那天下午,唐翀苗来警校的时候,松田阵平正靠在铁网格栅栏上喝水。远远看到那个靛蓝色的身影从坡道上跑过来,他把矿泉水瓶往旁边的萩原研二手里一塞:
松田阵平你的小苗苗来了。
萩原研二什么叫我的小苗苗——哦,还真是。
萩原研二接过水瓶,也往坡道下看了一眼,随即抬起手臂朝那边挥了挥,声音拉得很长
萩原研二小——苗——苗——
唐翀苗的回应来得比平时更快。她还没跑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唐翀苗萩原哥哥!松田哥哥!下午好!
她喘了口气,脚步没停,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想分享新东西的轻快
唐翀苗对了,昨天我去帝丹小学义务劳动,遇到了几个小孩——
松田阵平小孩?(挑了挑眉)
唐翀苗嗯。有一个叫工藤新一的,还有小兰和园子。
唐翀苗在两人面前站定,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唐翀苗他们记不住我的全名——园子念了好几次都念错了。然后新一就直接给我取了一个新叫法。
萩原研二好奇地凑近。
萩原研二什么叫法?
唐翀苗苗酱。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放轻了几分:
萩原研二苗酱?
他没有立刻评价,只是在嘴里把这两个音节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他忽然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之后、眉眼一起弯起来的笑。
萩原研二小苗苗加上苗酱——你有没有发现
他偏过头看着松田阵平,语气里带着某种“你肯定会懂”的笃定
萩原研二这两个叫法叠在一起,发音很像在叫小猫。
松田阵平正喝着水,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他把水瓶从嘴边拿开,拧上盖子,看了看唐翀苗。
松田阵平……你别说,还真像。
他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松田阵平小苗苗——喵喵。苗酱——喵酱。
唐翀苗眨了眨眼。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松田阵平已经自顾自地发表了结论,一边把水瓶夹在胳膊底下一边腾出手来在空中随便划了一下:
松田阵平以后干脆叫你猫得了。反正你跑得快,扔橡皮也准,脾气上来了还挠人——完全就是猫。
唐翀苗我不是猫。(反驳)
松田阵平猫都说自己不是猫。
松田阵平说,语气理所当然。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伸出手在唐翀苗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萩原研二可是小苗苗,真的很像啊。你想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蹲在墙边等我们,像一只蹲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小猫。
萩原研二后来补国语那天你拿橡皮丢小阵平,完全就是小猫伸爪子打人。还有你每次从坡道上跑过来,马尾一甩一甩的——
唐翀苗萩原哥哥!
唐翀苗的脸开始微微泛红
唐翀苗你不要再说了。
萩原研二我还没说完。还有你上次给伊达班长画的那个牙签小人,那个画风——猫咪踩墨水画出来的都比那个端正。
唐翀苗的表情写满了“早知如此就不分享新名字”的懊悔,但她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比喻。甚至,在被萩原研二一条一条列举出来的时候,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觉得——好像确实有点像。
她正在努力想该怎么反驳,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从训练场的方向走过来,大概是被他们站在门口不走的样子吸引了注意。
诸伏景光手里拿着训练记录本,降谷零的袖口还卷在手肘上,显然是刚结束体能训练。
诸伏景光在聊什么?
诸伏景光走近,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唐翀苗微微泛红的脸上。
萩原研二在说小苗苗的新外号。
萩原研二朝他招了招手
萩原研二景光你来得正好——昨天有人给咱们小苗苗取了个新叫法,叫‘苗酱’。我正说呢,小苗苗和苗酱连起来,特别像在叫猫。
诸伏景光偏头想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
诸伏景光确实像。不过挺适合她的。
唐翀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唐翀苗连景光你也这么说!
诸伏景光猫是夸你。
诸伏景光认真道:
诸伏景光猫很独立,很聪明,也很爱干净。自己照顾自己,不随便给人添麻烦,但是认定了的人就会一直靠近。
他顿了一下,看着唐翀苗的眼睛,微笑道
诸伏景光跟你很像。
唐翀苗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被这句真诚的夸赞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别开视线,嘟囔了一句:
唐翀苗诸伏哥哥太会说话了。
松田阵平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松田阵平他就是太会说话了才把你哄得团团转。我说实话反而要被你丢橡皮——这不公平吧。
唐翀苗你刚才还说我是猫。
松田阵平猫不好吗?我愿意让你当猫。说明你重要。
唐翀苗你刚才的语气不是这样的。
松田阵平我现在的语气改了。
萩原研二在旁边听着这番歪理,转头对诸伏景光小声嘀咕:
萩原研二小阵平这逻辑——他以后要是跟人吵架,对方要么被他气死,要么直接动手。
诸伏景光已经动手过了。
诸伏景光指的是被橡皮砸额头那件事。
萩原研二噢对。
这时候伊达航也从警校门口走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大概是去买东西刚好路过。他身边没有娜塔莉——今天不是她的休息日。
他远远看到几个人围在铁网旁边,快步走近,先看了看唐翀苗,又看了看其他人脸上的表情:
伊达航开什么会呢?怎么都在门口站着。
唐翀苗伊达哥哥
唐翀苗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求助
唐翀苗他们说我的名字像在叫猫。
伊达航愣了一下,然后念了一遍:
伊达航苗酱——小苗苗——
他那张正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朴实的、未经修饰的笑容
伊达航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等会儿,这个名字谁起的?
唐翀苗一个小学生。
伊达航小学生?取名水平不错啊,比你松田哥哥强多了。你知道你松田哥哥给我取的什么外号?‘班长’——毫无创意。
松田阵平你是班长,叫你班长有什么问题。
伊达航那你叫降谷什么?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瞬。降谷零站在旁边,目光平静地移过来,似乎也在等这个答案。
松田阵平……金发混蛋。
伊达航一摊手。
伊达航对,‘金发混蛋’和‘班长’——你觉得这两个是一个取名水平吗?”
松田阵平那是因为你太正经了,实在取不出别的。
伊达航好,那以后给我取个好听的,你可以现在想。
在他们拌嘴的时间里,降谷零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他听着萩原研二念“苗酱,小苗苗”,然后很轻地、几乎无声地,把这些音节重复了一遍。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把这两个叫法放进嘴里尝一尝味道,然后他确定了一件事——确实很像在叫猫。那种轻巧的、软和的、带着一点亲昵的音调,跟唐翀苗本人意外地贴合。
他没有参与其他人的拌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唐翀苗面前。
降谷零很适合你。
他说,语气平静而认真。唐翀苗抬头看他。
降谷零猫。安静的时候自己待着,想靠近的时候会主动走过来。不欠谁的,但别人对你好你就加倍还回去。
降谷零(又重复了一遍)很适合你。
唐翀苗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认真说得不知道该接什么。降谷零这个人平时话不多,每次开口都是极简主义,但偶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最平静的位置,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唐翀苗……谢谢。
她最后说,声音小了些。
松田阵平在旁边看看降谷零,又看看唐翀苗,然后朝萩原研二使了个眼神。萩原研二回了他一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说”的眼神。
松田阵平行了行了
松田阵平把矿泉水瓶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往萩原研二怀里一塞
松田阵平猫也好,苗也好,反正都是你。走,去吃饭——今天食堂有咖喱。小苗苗你来不来?
唐翀苗我吃过晚饭了。
唐翀苗刚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纠正自己
唐翀苗等等——如果咖喱还有剩的话——
萩原研二放心,我给你打一份。
萩原研二笑嘻嘻地揽过她的肩膀,推着她往警校里面走
萩原研二你是我们警校的小猫,猫饿了当然要喂。
唐翀苗萩原哥哥,我说了我不是猫。
萩原研二好,你是我认识的最不是猫的人,然后我要把这句话当成夸奖收回去——
萩原研二低头看着她,迎着傍晚的霞光,那双笑眼里盛着某种更认真的东西
萩原研二苗酱,其实真的挺好听的。比小苗苗更顺口一点。那个叫工藤的小孩,长大以后应该眼力不错。
唐翀苗你怎么知道?
萩原研二因为会取名的人一般眼光都不差。
唐翀苗忍不住笑了。她走在萩原研二旁边,松田阵平在前面大步流星,伊达航和诸伏景光跟在后面聊着什么,降谷零落在最后面,夕阳把他们六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警校灰色的水泥路面上。
她想起昨天工藤新一说“叫苗酱不就行了”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又想起刚才萩原研二说“像小猫在叫”时眉飞色舞的样子。这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让她的胸口涌上一股暖流。
唐翀苗、苗酱、小苗苗。不管被叫哪一个,都是被记住了名字的人。对于一个曾经被丢在雪地里的孩子来说,被记住,大概就是最接近于被爱的事情了。
她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松田阵平,问他:
唐翀苗咖喱是甜的还是辣的?
松田阵平(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去食堂看
唐翀苗你先告诉我
松田阵平甜的,但是食堂阿姨今天好像手抖多放了辣椒。
唐翀苗辣?
松田阵平反正你是猫,猫不怕辣。
唐翀苗松田哥哥,猫其实怕辣。
松田阵平你怎么知道?
唐翀苗因为我查过。
松田阵平你查猫怕不怕辣干什么——
笑声从警校的食堂方向传来,穿过银杏树的枝叶,被晚风带到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