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帝丹小学很安静。
走廊里没有平时的喧闹,教室门大多敞着,窗帘被风轻轻吹动,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整整齐齐地投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偶尔从某间教室里传出挪动桌椅的闷响。
唐翀苗的班级被分配到一楼走廊的清扫任务。她蹲在走廊尽头,正用抹布仔细地擦着踢脚线上的污渍。
旁边几个女生在擦窗户,有说有笑地聊着最近的电视剧。她没怎么参与,但也不是完全被排除在外——偶尔有人递清洁剂给她,她会自然地接过去说一声“谢谢”,语气平淡,但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紧张了。
她是没注意到走廊那头有人来了的。
工藤新一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瘪了一半的足球。
毛利兰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水桶,桶里装着几块抹布和一瓶清洁剂。
铃木园子走在最后面,没有拿任何清洁工具,嘴里抱怨着周末还要被叫到学校来帮忙打扫专用教室是“有钱人家大小姐不该承受的苦难”。
铃木园子(小时候)足球部的柜子为什么要放在二楼啊。
园子一边走一边嘀咕
铃木园子(小时候)搬上来搬下去累死了——新一你倒是抱个球,我跟小兰都搬了两趟抹布和水桶了,你良心不会痛吗?
新一头也不回。
工藤新一(小时候)我又没让你搬。
铃木园子(小时候)你说什么?!
毛利兰(小时候)好了好了
毛利兰赶紧打圆场,转头朝园子笑了一下
毛利兰(小时候)等一下我帮你擦窗台,很快就弄完了。
园子哼了一声,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走廊——然后她的脚步停了。
铃木园子(小时候)哎,那边那个女生——是我们学校的吗?怎么没见过。
新一和小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擦踢脚线。她穿着帝丹中学的校服,动作很认真,抹布沿着瓷砖缝隙推过去。阳光从她身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暖光。
新一愣了一下。那件校服,那个扎马尾的背影,那个认真的动作——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画面,碎花盆、素色陶土盆、一双熟练地把泥土压实的手。
工藤新一(小时候)……是她。
园子转过头。
工藤新一(小时候)上次帮我们换花盆的那个姐姐。
新一还没说完,他怀里的足球忽然从臂弯里滑了出去——刚才搬东西时没夹稳,球在他胳膊上弹了一下,沿着走廊的地板骨碌碌地滚了过去。
足球滚过走廊,在清洁剂的水渍上滑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唐翀苗的脚边。
唐翀苗低头看了看那颗球,又抬头看向走廊那头。
三个孩子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新一保持着伸手接球却没能接住的姿势,表情在懊恼和意外之间来回切换。小兰已经认出了她,眼睛亮了一下。旁边那个戴着发带齐耳短发的女孩歪着头打量她,嘴唇翕动,似乎在自言自语什么。
唐翀苗拿起足球站起来,朝他们走过去。她把球递到新一面前:
唐翀苗这次不是弧线球,是直线。
新一的耳根微微泛红,接过球,有些窘迫地把它夹在胳膊底下:
工藤新一(小时候)……谢谢。
毛利兰(小时候)姐姐!
毛利兰快步走上来,朝她鞠了一躬
毛利兰(小时候)上次真的太感谢你了!我们后来跟邻居道了歉,他没有生气,还夸花盆换得很专业。
毛利兰(小时候)对了姐姐,你怎么在我们学校?
唐翀苗义务劳动。
唐翀苗朝自己班级的方向偏了偏头
唐翀苗今天有活动,每班抽几个人来打扫公共区域。
毛利兰(小时候)原来姐姐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
毛利兰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唐翀苗初中部一年级的。
园子从后面挤过来,一双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唐翀苗。
她凑到小兰耳边,压低声音却仍然能让所有人听见:
铃木园子(小时候)就是她?你说那个帮你们换花盆的外国姐姐?她说日语好顺,完全不像外国人——
小兰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毛利兰(小时候)园子!
铃木园子(小时候)怕什么,我这是夸她。
园子大大方方地转向唐翀苗,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社交名媛的正式语气——虽然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做出来只会显得可爱——开口道:
铃木园子(小时候)初次见面,我是铃木园子。上次你帮了新一和小兰,作为他们的好朋友,我也要谢谢你。
唐翀苗认真地点了点头:
唐翀苗你好。
铃木园子(小时候)你的名字是——
园子顿了顿,然后表情开始变得犹豫。
她皱了皱眉,歪了歪脑袋,试着发出一个音:
铃木园子(小时候)唐……唐……唐翀……?
卡住了。她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舌头在口腔里困难地寻找着发音的位置。
铃木园子(小时候)唐冲苗?
园子不确定地念了出来,然后立刻摇了摇头
铃木园子(小时候)不对不对,上次小兰说你的名字里有个很难念的字……
唐翀苗没有着急,只是静静地等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铃木园子(小时候)唐——
园子又试了一次,这次念得更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一个音都透着不确定。念到第二个字时,她的音调明显歪了,听起来像是拐进了一个根本不存在于日语发音系统里的音节。
铃木园子(小时候)唐……翀……苗……?
说完之后,她的表情是一种混合着挫败和不服气的小情绪,眉心拧成一团。
这种生僻汉字三个长音加拗口的组合,对于母语为日语的人来说实在太过陌生,念起来极其绕嘴,舌头需要拐好几个弯,即便念出来了也很难做到自然流利。
铃木园子(小时候)你们中国人的名字怎么这么难念
她嘟囔着
铃木园子(小时候)翀?しょう?我连这个汉字都是第一次见。日本人根本不会念,太难读了!唐、しょう、苗……念完整条舌头都快打结了。
毛利兰(小时候)园子,你这样太失礼了。
毛利兰在旁边轻声提醒
园子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新一忽然从旁边开口了。
工藤新一(小时候)みょうちゃん。
唐翀苗和小兰、园子同时看向他。
新一抱着足球站在那里,表情坦然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最自然的解决方案,依旧是那种凡事都有答案的表情
工藤新一(小时候)那个字念しょう
工藤新一(小时候)唐翀苗。你的名字发音应该是‘とうしょうみょう’。对不对?
唐翀苗点了点头。
工藤新一(小时候)但是连在一起念确实很不顺。
新一自然地接下去,似乎觉得自己太顺理成章了才想起该解释一下:
工藤新一(小时候)不是名字的问题——是发音规则的问题。三个长音叠在一起,中间那个字还是日本人完全不认识的生僻字,很多人念到一半就会卡住,连字典里都不常见。みょうちゃん比较容易记住。
他这番解释,比起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唐翀苗低头看着他。
其实她的名字来到日本之后,已经被念过了很多个版本。有时候她被叫“とうさん”,有时候是“しょうさん”,有时候老师点名前会犹豫两秒,然后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念错她的名字,她再站起来纠正。
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叫什么名字,和一个人是怎么被称呼的,这是两回事。
她喜欢自己的名字,这是师父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意义。但她也不会因为别人念不好就难过——不熟悉而已,不习惯而已,没有恶意。
一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很久的人,到哪里都不会觉得自己丢了名字。
所以面前这个年幼的侦探为了解释发音规则而多说了一大堆话时,她并不觉得被冒犯。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唐翀苗你很会取名字,上次是弧线球,这次是苗酱。
新一别开视线,把足球往胳膊底下又夹了夹:
工藤新一(小时候)这又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事。
毛利兰在旁边笑起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园子:
毛利兰(小时候)太好了呢,园子,你不用再纠结那个字怎么读了。
铃木园子(小时候)みょうちゃん!
园子立刻试验了一遍,发现这个词念起来简直像是从日语里长出来的,顺口得毫不费力,顿时喜笑颜开
铃木园子(小时候)这个我会!苗酱!苗酱!比刚才那个‘唐しょうみょう’好念多了,舌头终于不用打结了!苗酱姐姐!
唐翀苗嗯。
她低头看了看三个孩子,想了想,然后指了指自己:
唐翀苗你们以后也可以叫我小苗苗。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毛利兰(小时候)小苗苗?
毛利兰试着念了一遍,笑容温柔地荡开
毛利兰(小时候)好可爱的昵称。苗苗的意思是小树苗吗?
唐翀苗嗯,往上长的那种。
新一在旁边听着,没有跟着叫,但他也没有反对。他只是把足球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忽然开口:
工藤新一(小时候)你的名字其实很好记。出处大概和鸟类飞行有关。那个字的意思是一只鸟张开翅膀往上飞,和‘苗’字合在一起,意象非常清晰。
唐翀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把她名字的意思说出来。也是她来日本以后,第一次从一个日本人嘴里听到对这个字的准确理解——而且这个人只有小学五年级。她忽然笑了一声:
唐翀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工藤新一(小时候)推理。
唐翀苗这哪是推理。
工藤新一(小时候)知道汉字的意思,然后根据名字的结构推断出取名字的用意——这就是推理。
新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园子立即借用这个现成的成果,开始一口一个“苗酱”叫得响亮,又问她多大了,从哪里来。
唐翀苗如实说了,也回问了几句。几个小孩一边聊天一边干活,气氛热络了不少。
走廊的踢脚线擦得差不多了,唐翀苗拎着水桶准备换水。
她刚站起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操场的角落——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那孩子被堵在沙坑旁边,肩膀缩着,手里的沙铲被一把夺走扔得远远的。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几个人的脸,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裤腿缝,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狗。
唐翀苗的动作顿住了。
她还没说话,旁边的工藤新一已经先一步走到了走廊栏杆边上。
他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空瓶子往旁边一放,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工藤新一(小时候)又是那几个家伙。
唐翀苗他们经常欺负人吗?
毛利兰(小时候)不是一次两次了。
小兰皱着眉,把抹布往桶里一丢
毛利兰(小时候)那个被抢东西的孩子是同班的,他们总是仗着比他高大就抢他东西。上次抢了他的便当,他整个中午都没吃饭。
新一已经从楼梯上跳下去了。他个子小,但往前走的架势却充满底气,完全没有犹豫。唐翀苗伸手把水桶放到墙边,也跟着走了过去。
操场上,为首的高个子男孩正拎着沙铲,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瘦小的同班同学:
“让你去捡,没听到吗?还是说你的耳朵是摆设?”
被欺负的孩子一声不吭,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新一的声音不大,他走到沙坑前,站在那个高个子面前,虽然矮了半个头,但下巴是扬起来的,眼睛直视对方
工藤新一(小时候)把东西还给他。
“哈?工藤新一你少管闲事——”
工藤新一(小时候)我说,还给他。
他语气没有任何退让。
唐翀苗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开口。
阳光落在沙坑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她看着新一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比他高大不少的男孩,在心里很快判断了一下形势。
高个子男孩似乎觉得被一个比自己矮的人呵斥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地抬起手——
唐翀苗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她的脚尖踢起沙坑边沿的一颗小石子,石子飞起来,稳稳落入她掌心。
唐翀苗摔跤很正常。
她的日语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点外国人的口音
唐翀苗但被别人看到摔跤的样子,就会更没面子。对吧?
她的手没有举起来,石子只是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像是某种不言自明的威胁。
几个男孩看看石子,看看新一,又彼此看了一眼——这个组合太过诡异。
其中一个拽了拽高个子的袖子,压着嗓子说“走吧”。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被她那种沉稳的架势给唬住了,把沙铲往地上一插,嘟囔着“没意思”,大步走了。其他几个也跟着散了个干净。
新一看着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唐翀苗。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颗还没丢出去的石子上。他挑起一边眉毛:
工藤新一(小时候)你刚才那个——你不只园艺厉害,对吧。
唐翀苗把手放下来,石子从掌心里滑下去没入沙坑,她笑了笑。
唐翀苗在老家学的。
新一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那个瘦小的同学面前,把沙铲捡起来递给他。
工藤新一(小时候)下次他们再来找麻烦,告诉我,我们想办法。
他蹲下来,用小孩子的组织方式交代了几句,然后认真地看着那个男孩跑回教室才放心。
小兰站在走廊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双手扶着栏杆,嘴角慢慢弯起来。
园子在她旁边,扫帚还拿在手里,张大了嘴巴,过了片刻才终于爆发:
铃木园子(小时候)苗酱你刚才是不是,你是不是会功夫?你一定是会功夫吧!中国人都会功夫!果然是这样!我看的那些动画片不是骗人的——
毛利兰(小时候)园子,你声音太大了。(提醒)
铃木园子(小时候)这种时候声音小得了吗!
园子一把抓住唐翀苗的手臂,眼睛里熊熊燃烧着求知欲
铃木园子(小时候)苗酱你收徒吗?学费贵不贵?我想学那种——就是那种——一下子把人翻过去的!
唐翀苗我那不是功夫,只是踢了一颗石子。
铃木园子(小时候)踢石子踢到你那种水平就是功夫了!
唐翀苗被园子晃得笑出声来,小兰过来试图拉开园子无果,只好站在旁边跟着笑。新一从沙坑那边走回来,看着这三个女孩挤在沙坑旁边笑成一片,叹了口气:
工藤新一(小时候)你们还扫不扫除了?
园子终于松开手,但临走前还不忘朝唐翀苗比了个“我回头来找你”的手势。
劳动结束后,几个人坐在操场边的洗手台旁洗手。唐翀苗拧开水龙头,把手臂上的泥沙冲掉,凉凉的水流在晒了一上午的皮肤上格外舒服。
小兰在旁边认真地搓着抹布,园子把扫帚靠在水槽边。
铃木园子(小时候)苗酱,你还会不会再来帝丹小学?
唐翀苗想了想,说:
唐翀苗初中部离这里不远,应该还有机会。
新一最后一个洗完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站在唐翀苗面前。他认真地叫了她:
工藤新一(小时候)苗酱。
唐翀苗嗯?
工藤新一(小时候)谢谢你。上次的事,还有这次的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然后说:
工藤新一(小时候)以后我会注意踢球的位置,也会看着那几个家伙不让他们再欺负人。
唐翀苗低头看着他。这个男孩的眼睛和上次一样亮,但少了几分逞强,多了几分认真的、正在萌芽的担当。她弯起眼睛,把洗干净的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唐翀苗那就说定了。
新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小兰和园子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只是挠了挠头发,加快脚步跑向两个女孩。
唐翀苗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小学部的走廊尽头,然后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阳光正烈,操场上晒着一片暖洋洋的金色,沙坑里的沙粒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她拎起水桶往初中部的方向走,马尾在肩后一晃一晃的。
苗酱。她想,这个叫法,还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