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节的宫廷盛典落幕,皇宫之内一众宾客陆续离场。威廉独自离开戒备森严的洛迦文皇宫,只身来到市井烟火浓郁的储州市街区,走进临街一间普通街边小店。暮色消解了白色军装自带的压迫气场,他从货架取了一包香烟,再拿起一罐冰镇的燕京啤酒,金属罐体表面挂满冷凝水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收银的本地店员一眼便认出了霍普莱因太子殿下,原本拘谨紧绷的神态松弛下来,放轻了语调:“殿下,我们都看了通报,你二十七岁您便会正式继承帝位,距离那一天只剩下一年了是吗?”
威廉指尖轻轻摩挲着啤酒罐外壁,褪去了方才大殿里拒人千里的冷硬,语气平稳克制

等到今年10月31日生日过完,继位筹备便会全面启动,不会拖延。
店员眼里泛起期许,由衷感慨:“全市区百姓都在殷切等着,大家都笃定,您会带领索国继续稳固下去,会是一位合格的大帝。”
结清款项,威廉拿着商品走到店外,倚靠在街边的地面。就在此刻,由无影军管控、面向全国军政系统同步下发的官方通告正式对外公开发布。这份公告经过东莫拉图斯军事特区的血冕军核验备案,全文措辞严谨正式,没有多余修饰,直接敲定权力交接节点,全文:
经《索国皇室法典》以及无影军全军共同确权。依照大帝海因里希·埃克于复活节国事讲话定下的政令。霍普莱因太子殿下,将于年满二十七岁之时,完整接管三军统帅权、国家行政与司法最高权限,正式就任第四任索里斯大帝。自即日起,太子进入继位预备阶段,个人行事规范、对外活动,全部依照准君主规格进行约束,国家各方势力,十三长老派系、地方行政区、驻外武装部队,必须遵照该条指令执行。
通告一经全网公开发布,瞬间席卷了索国所有公共舆论板块,民众的评论立刻铺满版面。
“原本以为还有漫长一年过渡期,没想到军方直接敲定安排,节奏远比想象得更快。”
“大帝已经收回了留给殿下松弛任性的缓冲空间,往后他再也不能被私人情爱牵绊。”
“无影军都已经盖章确认,这件事就彻底板上钉钉,反对派再也没有从中挑事的余地。”
洛迦文皇宫内的复活节致辞仪式全部落定,一众宾客使节陆续离场,埃克大帝留在皇宫处理后续外事事务。威廉没有继续停留,带着尤拉登上返程的车队。普什格勒作为全国直辖首都,地域范围广袤,去往伊旦夫省索尔汀市路途遥远,车队行驶了许久才驶出首都地界,一路穿过高速公路,直至夜色完全笼罩大地,方才开进华森小区听风庄园。外围的便衣无影军分散驻守在街区各处,别墅内部只剩他们二人。
白日露台发生的插曲,加上父亲当众敲定继位安排,两件事积压在威廉心底。今年他已经二十六岁,距离十月三十一日的生日为时不远,大帝原定二十七岁交接权力,留给自己缓冲的时间本就所剩无几。他松开紧绷了一整天的军装领口,腰间的双鹰斩龙佩安静贴着衣料,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微光漫入室内。
尤拉卸下了白天应酬时的伪装,随意倚靠着窗台,之前察觉到国家风向变化生出的不安,一直萦绕在心头。
威廉第一个下车缓步走到副驾驶位替她开门面前,浅绿色的眼眸在昏暗里沉沉的,褪去了对外维持的冰冷威仪,只剩下私人情绪

父亲方才公开的计划,已经没有回旋余地。原本还有一年多的空闲,可等到今年十月过完我的生日,我就要着手开始接手各项皇权事务,根本等不到两年。往后我身上的束缚只会越来越重,国家各方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尤拉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垂落的发丝,嘴角依旧带着惯有的傲气

所以你打算今后处处管束我的一言一行

我没有资格随意限制你的生活方式
威廉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
只是我今后再也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无限度纵容。反对派时时刻刻等着抓住我的私事大做文章,无影军对我的约束也会收紧,一旦再出现今天这样的场面,不只是我,连你都会被卷入风波里面。我就直白问你,你还要跟着我吗

尤拉的神情收敛了几分随意。她清楚威廉一旦正式开始接管国家权力,自身的地位会愈发稳固,可同时自己受到的牵制也会越来越多。长久以来她习惯了对方无底线的迁就,内心并不愿意彻底斩断这份依靠。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抬眼看向威廉,语气依旧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强硬:

我要
威廉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可心底依旧一片寒凉。他清楚这份答复并非源于爱意,只是现实权衡后的结果。往后自己既要扛起八千年皇朝的命运,又要继续守着这段不对等的感情,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身不由己。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晚风穿过庭院玉兰枝叶的声响。威廉垂下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双鹰斩龙佩冰凉的玉面,幽微的碧光在昏暗里一闪而逝。二十六岁的他早已褪去少年时的莽撞冲动,可面对尤拉,心底那点偏执依旧没有办法轻易抹去。

仅仅嘴上答应远远不够。

以后出入各类宴会、外事场合,你需要顾及皇室颜面。无影军下辖的皇家法警时刻都在记录所有动向,今天露台一事已经被归档在册,再发生类似的事,不会只是简单口头警告。
尤拉听完,脸色不由得沉了下去。她往前走了一步,眼底张扬的媚意化作尖锐的戾气

所以现在就要开始约束我了?从前你纵容我随心所欲,如今快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开始对我划定规矩。在你眼里,我终究只是太子妃,一件用来维持皇室体面的附属品,是吗。
这番质问刺得威廉心口发紧,白天被撞见时那股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他何尝不知道,长久以来二人之间本就不对等,他耗费心力去偏爱迁就,对方始终游离在外。

我从来没有这样看待过你
威廉抬眼直视着她

只是接下来几个月,十三长老会想尽办法挑出我的纰漏,他们巴不得传出皇室丑闻,借机煽动舆论,重启改制共和的计划。一旦政局动荡,最先被牺牲的就是我们一家人。我可以承受旁人对我非议,却不能任由别人拿你当作攻击皇权的棋子。
尤拉别过脸,不肯正视他。她心里清楚威廉说的全都是实话,可与生俱来的骄傲,让她不愿意低头服软。这些年仗着对方的偏爱,她肆意发泄脾气,数次动手和他争执,甚至在外和旁人暧昧调情,就是笃定对方永远不会真正惩罚自己。

难不成我往后,连和旁人说笑都要小心翼翼?
她依旧不肯松口
正常交际没有人会干涉

威廉往前走,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可逾越分寸的亲昵不行。霍普莱因这个头衔,不只是给了我权力,同样给了你身份,这份身份自带对应的枷锁,我们谁都躲不开

尤拉沉默许久,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她明白,如果彻底离开威廉,自己以及原生家庭安稳的生活便会不复存在。方才一时意气生出的抵触,慢慢被现实压了下去。

我答应你,往后在外会收敛分寸
她语气依旧冷淡,听不出半分心甘情愿。
威廉看着她敷衍的模样,心底一阵怅然。他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顿,最终垂落下来。

我只信行动,不信口头保证
整栋别墅再度陷入沉寂。他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面,望向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从十月三十一日生日之后,他就要一步步接过大帝下放的权力,无影军、国家、民众、反对派,无数重担都会压到自己肩上。他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再一味沉溺在情爱里自我内耗。就算依旧放不下眼前这个人,往后也必须分得清私情和国祚
尤拉抿紧了唇,心底依旧憋着一股不服,她缓步走到落地窗边,同威廉并肩望着外面的夜色,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要是我执意不愿意继续迁就这些条条框框,不肯一直跟着你,那国母的位置,自然也就轮不到我了是吗。
威廉侧过头看向她,浅绿色的眼眸褪去了方才的隐忍,多了几分属于未来掌权者的冷硬。

如今已经是二十一世纪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偌大一个索国,十几亿人口,适龄女子数不胜数。想要再挑选一位合乎资格、能够坐稳国母位置的人选,对我而言并不算难事,从来就不是非你不可。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尤拉。长久以来她都笃定威廉对自己用情至深,无论自己怎样任性胡闹,对方都只会一味退让。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方才心里那点有恃无恐瞬间消散大半,面上依旧要强,不肯直接示弱。

原来在你心里,我随时都能够被别人替换掉

我愿意一直包容你的所有性子,是出于我心甘情愿。
威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可这份心意,并不是我必须履行的义务。再过几个月我便要接手国家政权,皇家上下无数名门贵族的女子,都在盯着这个预备国母位置。只要我松口,立刻就会有无数人争抢着站到我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许,藏起了内里压抑已久的难过:

我只是不想,耗费这么多年的真心,最后落得一拍两散。可我同样清楚,皇室继承人不能被情爱困住,江山社稷永远排在私人感情前面。一旦你执意游离在外,我迟早会收回所有偏爱,以国事为先。
尤拉心里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慌乱。她清楚威廉向来说到做到,平日里纵容是一回事,触及皇权根基的时候,他绝不会再有半分犹豫。之前随意和旁人调情、动辄同他争执动手,都是仗着对方舍不得自己,可现在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即将执掌整个国家,不会永远任由自己肆意消耗。
晚风顺着敞开的窗口吹进屋内,掀起她散落的发丝。她敛去了身上尖锐的锋芒,原本嚣张的气焰彻底收敛,不再继续拿离开这件事来试探威廉。
晚风轻轻搅动着室内凝滞的空气,威廉转过身,敛去了方才那股冰冷强硬的气场。方才那番决绝的话语只是竖起一道自保的壁垒,心底长久积压的情意依旧没有办法轻易割舍。
他垂眸看向错愕怔住的尤拉,语调放得低沉平缓,褪去储君威压,只剩疲惫又认真的坦诚:

从今天开始,收心好不好
尤拉猛地回神,眉眼一愣,下意识轻蹙眉头,茫然开口:

啊?
威廉浅绿色眼眸沉敛,眼底盛着克制多年、毫无保留的偏爱,没有半分未来帝王算计,字字真心

我已经正式进入继位预备状态,尤拉,我喜欢的只有你,不是别人。
尤拉唇瓣微颤,周身嚣张的戾气尽数僵住,一时失语,轻声吞吐:

我……
威廉指尖轻轻扣住腰间冰凉的双鹰斩龙佩,语气沉稳规整,全是皇权储君政务规制:

索国现行法律明确规定,皇储敲定继位日程后,必须即刻进入帝位交接预备状态,完成皇权交割、军务对接、皇家政务统筹、皇室权属确权全部前置工作
他眸底覆上一层身不由己的倦意,褪去所有凌厉锋芒,嗓音发哑

我从前可以任性纵容你、可以抛下政务陪着你耗,可现在不行了,我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肆意任性。
尤拉抬眸望着他冷峻疲惫的眉眼,所有尖锐、倔强、刻意的逞强尽数压下,安安静静看着他,放软了所有棱角,轻声开口,乖乖应声

你说
屋内只剩晚风摩挲玉兰枝叶的轻响,威廉骨节分明的手指松了松军装领口,二十六岁的眉眼覆着化不开的疲惫,冷硬的棱角,唯独看向她时柔下大半。他没有逼她立刻作答,浅绿色眼眸安安静静凝着她,褪去所有朝堂杀伐、储君威压,只剩掏给她一人的赤诚。

我不是要捆住你的性子,磨掉你所有脾气
他声音压得极轻,嗓音裹着连日积压的酸涩

我要的从来不是温顺听话、恪守规矩的摆设国母,我要的一直是你。
他抬手,克制又轻缓地靠近,指尖堪堪擦过她微凉的小臂,没有触碰,满是隐忍

所谓继位预备状态,是对接大帝手中国家政务、全军军务确权、国家派系制衡,还有十三长老势力维稳,所有皇权前置流程全部启动。十月三十一日我生日一过,所有权力逐层移交登基,我再无半分私人时间,再耗不起、闹不起、拉扯不起。
我对外可以挑选千万名门贵女,可以顺皇家心意娶一个安分得体、助力皇权的太子妃,轻而易举坐稳储君口碑。

威廉喉结缓缓滚动,眼底藏着隐忍多年的卑微

可我不要。我从十八岁拿到摄政大权,从闯过无影军十八死战坐稳统帅之位,从我母亲给我十四亿成年礼买下你的那一刻开始,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
尤拉僵在原地,明艳张扬的桃花眼骤然发涩,往日怼他、打他、漠视他真心的戾气尽数消散。她一向仗着他偏爱,肆意暧昧、肆意发脾气、肆意践踏他掏出来的真心,笃定他永远不会抽身离开,笃定这份爱永远不会耗尽。
她唇瓣反复翕动,方才卡在喉咙里的话终于落地,声音轻得发颤,褪去所有骄纵傲气:

我……我改不了全部脾气,我性子野,说话刻薄,控制不住发火,从前也总动手打你,我改不掉骨子里的任性。
她垂落眼帘,长睫颤了颤,第一次服软示弱,没有半分逞强:

我做不到那些贵族淑女一样端庄得体,做不到面面俱到应付国家的贵妇,做不到彻底收敛所有脾气安分守己。
威廉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抬起来,轻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温柔,半点不强势。腰间双鹰斩龙佩温润玉身贴着衣料,储君权柄在身,可他此刻不过是个爱而不得、苦苦妥协的男人。

我不要你改性子
他望着她,眼神笃定又偏执
你的骄纵、你的尖锐、你的脾气,我全都认。我只要你收掉对外的暧昧,守住太子妃本分,别再把自己推入风波,别再拿我的真心肆意消耗。


尤拉,我要坐稳索国第四任大帝,要护住八千年君主国祚,要压住十三长老,要稳住无影军全军、稳住举国皇家
他嗓音低沉沙哑,字字恳切

我肩上扛着整个国家,唯独对你,我只想留最后一点私心。陪着我,安安稳稳走到我登基,好不好。
威廉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后背轻轻抵上冰冷的落地窗玻璃,周身那股储君凌厉气场彻底溃散,只剩满身压不住的疲惫与落寞,浅绿色眼眸蒙着淡淡的倦意,语气低沉又自嘲。

我有时候真的想说,如果索国是君主立宪制就好了。
他垂眸望着地面散落的细碎光影,声音轻得被晚风揉碎
不用赶得这么急,不用刚二十六岁就锁死继位日程,不用一头扎进国事、皇家纷争里,不用被八千年祖制、无影军铁律、全国民心死死捆住。不用被十三长老盯着把柄,不用被举国上下盯着一言一行,我能有大把空闲,留在这栋小院,留在你身边。

他抬眼看向尤拉,眼底带着从未展露过的怅然,直白剖开心底最真实的两难:

但我清楚地知道。君主立宪制的国王没有实权,只是王室所放置的礼仪傀儡。我们的索国是铁血君主专制,掌握着绝对的皇权,掌握着国家的军队,制定着国法,审判着反对派,平息着叛乱,掌握着生杀予夺和家国大权。

我是后者
威廉喉结滚动,声音发沉

从我降生稳住皇权、被无影军认证天命储君开始,这条路就没得选。立宪君主可以闲散度日、不问皇家、沉溺情爱,没人苛责;可绝对皇权的索国大帝,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自我,没有任性的资格,连偏爱一个人,都要掂量政局、掂量军权、掂量皇家暗流
尤拉静静看着他卸下所有锋芒、露出疲惫脆弱的模样,往日所有骄纵、戾气、不服输的棱角尽数塌下去。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生来便是天选帝王、杀伐果决、手握一国权柄的男人示弱,第一次懂他层层重压下的身不由己,懂他从不是天生冷硬,只是皇权逼得他不得不坚硬。
她抿紧嫣红唇瓣,桃花眼褪去所有媚色与张扬,安安静静望着他,轻轻开口,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天生想冷漠,不是天生想束缚我,我知道你十月生日一过,就要扛起整个索国江山,压住长老、稳住军队、守住国祚
尤拉往前挪了半步,距离他极近,褪去所有蛮横与试探

我知道你要的从来不是困住我,是你自身早已被皇权困死。我之前不懂,总跟你闹、跟你吵、跟你置气,还在外肆意惹事,拖你的后腿。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难得放下所有高傲,眼底漾着细碎的愧意

我懂君主立宪和绝对皇权的差别,懂你没得选,懂你这身军装、这枚双鹰斩龙佩、无影军十万将士、整个国家,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威廉抬首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压着一层沉沉的凝重,方才那片刻流露出来的私人情绪尽数收敛。

我就是撑起这个国家的铁骨,一旦我垮掉,延续八千年的体制便会跟着分崩离析。如今国内局势依旧暗流涌动,到处都是一点就燃的矛盾冲突。当年我的降生,勉强把濒临倾覆的君主专制拉了回来。等到我正式登基,目的便是彻底瓦解共和派系,不让他们继续撕裂整个国家。倘若我没能扛住压力,政权走向改制,我无颜面对初代大帝留下的基业,日后连前往先辈陵前祭拜,内心都会满心愧疚。
他缓缓调整了语气,将长久以来背负的使命缓缓道出。
准确来讲,我就是当下局面的定海神针。由我扫清隐患、稳固根基,之后瑟伦接手的时候,便不用再游走在危机边缘,不用日复一日和反对派周旋搏命。初代戴纳大帝从零创立国家,以铁血手段定下全部秩序,创业之路最为艰难;第二代我爷爷尽力维持局面,可共和势力持续壮大,守江山同样步履维艰;到了我父亲这一代,用尽手段压制十三长老,再靠着我的出生,才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皇权。轮到我作为第四代掌权者,必须根除这些反对势力,让君主专制的格局再也无法被动摇。等到第五代,我的孩子便可以安稳执掌国家,享受长久平稳的环境。

威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一旦我这场博弈输掉,延续数千年的皇室统治就此终止,国家体制会彻底改换。这也是父亲急切推动我提前继位,在我成年时便要求我通过无影军的十八死战,通过了,划归为我私人直属武装的根本缘由。我并不只是一名等待继位的皇储,我决定着旧的体制能不能延续到下一代。我必须斩断所有纷乱的争端,只要我把眼前最难的一关走完,往后我的儿子就不必再同这些分裂势力持续缠斗。可若是我失败,索国往后便只会走向共和政体,再也没有大帝,只有总统或者是主席
尤拉听完这一番沉重的剖析,心神依旧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里,她微微蹙起眉,开口发问,语气带着一丝茫然

你到底想让我做到什么意思
威廉的神情没有半分缓和,经历了一整天朝堂上的博弈,他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再去无休止包容对方层出不穷的事端。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费尽心思抛头露面,刻意去讨好博取全国民众的好感,应付民众舆论本就不是你的任务。我只求往后你安分守己,恪守预备未来国母该有的分寸就可以,这件事很难吗
尤拉下意识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威廉

先听我说完
威廉抬手,打断了她准备辩解的话语,语调平稳,条理清晰
对外开展跨国赈灾、人道主义援助,维系和各个邻国之间的往来交际,这些公务层面的事情,自有人去处理。于我而言,身边只需要一个安分的贤内助就足够。

尤拉下意识垂下视线,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自卑,原生家庭早早便耗尽了她读书的心思,她一直为此耿耿于怀。指尖不安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小声回应:

我……我学历根本就不够,怎么配得上
威廉定定看向她,语气没有一丝轻视

初三的学历已经足够
尤拉抬起头,依旧满心忐忑,小声争辩:“我当年中途辍学,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整读完。”
刚刚好完成九年学制

威廉语气笃定

你只是没有继续升学深造,该接受的基础课业教育并没有落下。治理家国、处理军政大事依靠的是我,不需要你精通学术,参与皇家决策。你只需要收敛自己随性张扬的性子,不再在外制造流言是非,不给反对派落下口实,就已经帮了我最大的忙。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庭院里的玉兰树叶被晚风刮得沙沙作响。尤拉一时失语,她一直以为,威廉身边应当匹配一位出身名门、学识出众的伴侣,自己方方面面都算不上合适。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对方从头到尾,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外在的条件,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再给他徒增麻烦。长久以来她只顾着宣泄情绪,完全没有体谅过他背负的千斤重担,愧疚的情绪,慢慢在心底蔓延开来。
威廉眸光沉静,语气客观直白,不带半分情绪偏向,淡淡道出皇室铁规

你别误会,不是针对你。我们索国属于父权制,规制严明,国家只设帝王、男继承人,不立女继承人,军政大典、议事,军权交割、核心顶级大场合,女性一律不得列席。
他望着满脸错愕的尤拉,补充道
就连我母亲,身为一国皇后、出身顶级贵族世家,一辈子都从未踏入过核心会场,所有国家级重磅国事大典,她也从来不能跟随我父亲出席,全程不得陪同。

尤拉瞳孔微怔,下意识发出一声错愕的惊呼

啊?
她彻底愣住了,从前她只觉得威廉约束她、限制她自由,以为是他登基后刻意管束、拿捏自己,万万没想到这是索国延续四代、刻入皇权制度里的铁律,连至尊皇后都不能破例。她一直闹脾气、不服管束,抱怨被身份困住,却从不知道这不是威廉的私心,是整个国家、绝对皇权体制既定的规矩。
威廉看着她震惊失神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许,褪去了储君的冷硬:

所以我从来没要求你懂皇家、懂权谋、懂舆论周旋,更不用你抛头露面撑门面、笼络贵妇。你不用掺和国家纷争,不用应付派系算计,不用踏入那些吃人的权力场合。

你只安安稳稳待在皇室规制范围内,守好本分、不惹外事风波、不被共和派和十三长老拿捏利用,就够了。
他浅绿色眼眸凝着她,声音压得温和
尤拉喉间发紧,方才所有委屈、不甘、赌气的心思瞬间塌散,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恍然。她从前所有的叛逆、质问、不服管束,全都闹得毫无意义,她对抗的从来不是威廉,是这个千年皇权国度不可撼动的铁律。
威廉敛去眼底所有皇家重压与疲惫,浅绿色瞳眸沉得温润又郑重,褪去所有权谋冷硬,只剩掏给她一人的恳切与脆弱,语气轻缓又沉重。

我要的从来都不多,你安安稳稳做好你的预备皇后就够了。纷争、军政博弈、派系厮杀、家国存亡,所有腥风血雨我一力扛下,其余所有事,你一概不用沾染、不用分担。
他喉结微微滚动,积压多年的不安与心酸尽数浮上眼底,声音压得发哑,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我什么都能扛,扛得住十三长老围剿,扛得住共和派夺权,扛得住举国的猜忌制衡,扛得住未来四代帝王压下来的国运重担。我唯一奢求,只希望你往后,不要再背叛我,不要再消耗我。
尤拉浑身一僵,心口猛地一揪,方才所有错愕、傲气、不服全部轰然碎裂。她怔怔望着眼前满身孤寂、早已被国运捆死的男人,看着他二十六岁就背负亡国风险、赌上皇室命脉搏命前路,看着他手握一国生杀大权,唯独对自己卑微求一份忠心相守,鼻尖骤然发酸。
她唇瓣微微颤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住,颤声开口:

你……
尤拉望着他眼底压着的孤寂与惶恐,那是手握一国权柄、杀伐果决的储君,从未对外展露过的软肋。她喉间酸涩发堵,往日所有骄横任性、刻意试探、刻意疏离的棱角瞬间土崩瓦解,声音轻颤,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愧疚。

你……你原来一直怕我走,怕我背叛你
她从前总仗着他偏爱,肆意与旁人暧昧拉扯,动辄撂下狠话要离开,拿抽身离去当做拿捏他的筹码,以为他束缚她、管控她,全是帝王的占有欲与掌控欲,直到此刻才懂,他要的从来不是温顺听话的摆设,只是一份不被辜负、不离不弃的真心。
威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腰间玉佩微凉,眼底褪去所有帝王威仪,只剩满心疲惫的坦诚,声音低沉沙哑:

我什么都不怕。不怕十三长老逼宫,不怕共和派煽动舆论暴乱,不怕十月登基前路刀山火海,不怕葬送四代皇室基业。我唯独怕,拼尽全力稳住江山、扛过所有生死劫难之后,最后身边连你都留不住。

我扛得住国家倾覆的风险,扛不住你转身离开
晚风卷着庭院花香吹入屋内,拂过尤拉泛红的眼尾,她紧绷多年的骄傲彻底卸下,眼眶微微湿热,不再顶嘴、不再逞强、不再刻意逆反。她往前走一小步,拉近两人距离,抬头定定看着威廉,语气褪去所有尖锐,软糯又郑重。

我不背叛你

威廉,我不闹了,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