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沉沉烬如霜（润玉）3

衔月醒来时，天已大亮。

光线从窗纸间透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明净而柔和。她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木梁出了会儿神，檐下干花被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被褥里，好一会才坐起来。

地铺已经收好了，被子叠得齐整，搁在矮柜上。锦觅不在屋内。

她低头将衣带系起，刚想下床，眼前忽然亮了亮。一团光凭空浮现出来——拳头大小，暖白色，身后缀着一对薄薄的翅膀，扇得极快。那光团在她面前悬定，一道孩童般的声音响起来：“早呀。”

衔月定定看着它：“……9494？”

“嗯哼。”光团上下晃了晃，“怎么样，惊不惊喜？我特意显了形来见你。”

衔月盯着它看了好几息：“你还能变成这样？”

“我一直都能。先前待在你身体里，省些力气。”它又凑近了一些，“昨晚结识锦觅，加十分。与她交好，再加二十。你现在有三十，攒到一百就能开商城。商城可是很重要的，尽量早点开启哦。”

衔月问：“商城里面都是卖什么？”

“金手指，技能，道具，都有。”

“复活呢？”

“一千亿。”9494说。

衔月没有接话。过了不知多久，她才问：“三十、二十这样攒？”

“差不多。”

“攒到一千亿？”

“完成个别任务时，奖励的积分也是很高的。但想攒到一亿基本可不能。”9494说，“所以你大概会一直在一个接一个的世界里穿梭，做任务，攒积分，不出意外，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了，但至少还能活着。对吧？”

衔月的手指停在膝上，没有动。屋外远远地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清亮。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知道了。”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9494倏地收拢翅膀，白光猛地一缩，没入衔月眉心，快得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什么都没留下。锦觅掀帘进来，怀里兜着一捧果子。几颗透红，几颗还泛着青，果皮上还凝着几颗细碎的水珠。他把果子搁在桌上，随手拨了拨，抬眼时见衔月已经起了，便问道：“你醒啦，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

“尝尝。”锦觅挑了一颗最红的果子递过去。

衔月接过。果子不大，皮薄透光，许是刚摘下来的，还带着些晨间的凉意。她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散开，清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酸。

“好吃吧？”锦觅问。

“嗯，很好吃。”

他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没骗你吧。”

衔月又咬了一小口，没有接话，只弯了弯嘴角。

“赶紧吃吧。”锦觅把桌上的果子拢了拢，“吃完我带你去见长芳主。”

衔月将剩下的果子吃完，洗漱完后，便跟锦觅出了院子。

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影，随枝叶晃动而明明灭灭。路旁的花丛密密匝匝的，花瓣都张开了，露出细嫩的花蕊，颜色比在月光下明净许多。锦觅步子轻快，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条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棵老树。树荫下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也有席地坐着的。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穿紫袍的女子，身量纤细，青丝用一根玉簪绾着，神色端凝，这便是长芳主牡丹。她正对着众人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幻形术的要义在于——”

“长芳主！长芳主！”锦觅拉着衔月小跑过去，边跑边喊。

众人应声回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衔月身上。

与此同时，老树的另一侧传来一声闷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树根上滑了下来，摔在地上，正揉着后脑勺坐起身。

牡丹看了衔月两息，转向锦觅：“何事这般慌张？”

锦觅喘匀了气，把昨夜的事说了。他说得很快，像竹筒倒豆子似的，省了很多细节，只挑要紧的讲。没一会儿，就讲明白了。

牡丹听完，目光再次落到衔月身上：““桃树下那株玉簪花？”她微微一顿，“是主上承袭花神之位后不久，从凡间带回来的。亲手种下，距今已有近万年了。”

她说“主上”二字时，语速慢了半拍，尾音也落得很轻。

“主上种的玉簪花化成形了？”一道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方才摔在地上的老人已经站起来了，拍打着袍子上的灰土凑到近前。他眯着眼把衔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半晌点了点头：“这小姑娘不错，长的也标志。”

锦觅在旁边说：“这是老胡，是个胡萝卜精。人可好了，小时候常给我们讲故事，我好多故事都是听他讲的。”

衔月不知如何接话，便朝老胡微微点了点头。老胡也不在意，笑呵呵地退到一边去了。

锦觅又拉过身旁一个穿黄衫的姑娘：“这是连翘，我最好的朋友。”连翘冲衔月笑了笑：“今早锦觅还说她捡了个仙女呢，我们都不信，没想到竟还是真的。”衔月弯了一下嘴角。锦觅又指着身后那些小花仙：“这些都是花界的姐妹们。”

她冲她们也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然后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青石板。

她向来不擅这样的场合。从前一个人关在屋里，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天，一句话都不说也是常有的事。如今四面八方的目光涌过来，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也不知道目光该落在谁脸上，只能一直笑，笑的嘴角都有些发僵。

牡丹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衔月面前：“衔月，你随我来。”又转向锦觅，“你留下修炼。过几日我要查你的进度。”锦觅原本还笑盈盈的，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牡丹已经转身往人群外走了。衔月看了锦觅一眼，给他投过去一个安慰的眼神，便抬步跟了上去。

牡丹领着她穿过几条小径，越往前走。小径两旁的花丛渐渐密了，路面也宽了些，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牡丹在一座院子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院墙是石头砌的，不高，爬着几株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在风里轻轻地颤着。院里几丛花草高高低低地立着，看得出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牡丹推开院门，侧身让衔月进去：“以后你便住这里。”

衔月走进去，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墙角的花丛修剪得齐整，院中有一方石桌，桌面光滑，像是常有人擦拭。牡丹抬手指了指正前方：“我的住处就在这座院子的正前面，若有什么事，你过来找我便好。”

衔月转过身来，微微颔首：“多谢长芳主。”

牡丹看着她，目光似有些复杂：“主上在世时留下的东西不多，你算一个。我多照应些，是应当的。”她顿了顿，“况且你周身灵力浓郁，修为应当不低。”

衔月心里微微顿了一下。这具身体里有多少灵力，她并不知道，系统也没有提过。沉默了片刻，她才答道：“我才刚化形，修为能有多高。”

牡丹摇了摇头：“刚化形不意味着修为浅。你在化形之前，已经修炼了近万年。主上在世时，也曾渡了些灵力给你，想助你早日化形。”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尾音却比方才轻了些，“只可惜她将你种下不久，便离去了。”

衔月听了，垂下眼睛，没有立刻接话。心里却慢慢浮起一个念头——她是先花神亲手种下的，又受了她渡的灵力，那这具身体的来历恐怕不只是“一株普通的玉簪花”这么简单。她隐约觉得，自己这身份背后应当还藏着别的什么。沉默片刻，她抬起头，低声道：“不曾想先花神在时，竟对我这般好。”

牡丹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墙那丛藤蔓上，像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一小片明灭的光，像水波一样轻轻地晃着。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去，把藤蔓上的白花吹得歪了歪。这时，她才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如常：“往后你便随花界众人一道修炼。若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衔月点了下头：“好。”

牡丹最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衔月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紫色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被花丛遮没。她隐约觉得，这位长芳主似乎格外看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