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程。

今天早上四点半，蒋楦开车把她送到火车站。

下车的时候蒋楦又嘱咐了一遍，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到了就打电话，手机保持开机。

顾织夏说知道了妈。

蒋楦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背着包往候车大厅走。走了几步顾织夏回头看了一眼，蒋楦还站在那里，车灯没关，在凌晨的灰暗里亮着两团黄光。

顾织夏朝她挥了挥手，蒋楦也挥了挥手，然后顾织夏就转身走进了候车大厅。

——————

六点零八分，列车准时发车。

顾织夏的座位在第十二车厢靠窗的位置，硬座，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看报纸。对面是一对母女，女儿大概五六岁，在吃旺旺雪饼，碎屑掉了一桌子。

窗外的站台往后退去，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远。

然后是铁轨旁边的杂草、灰色的水泥墙、一排排电线杆。

电线在天空中划出弧线，一根接一根地往后跑。

天亮了。

六月底的东北，天亮得早。五点多太阳就出来了，到六点的时候已经完全亮了。

窗外的田野是大片大片的绿色，玉米地、水稻田，偶尔闪过一个村庄，红砖房顶上冒着炊烟。

顾织夏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蒋楦今天凌晨四点起来烧的。

她又拿出手机，翻开盖子，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通讯录里排在第三个的号码。

顾织夏·幼年哥哥我上车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合上，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开盖子。

魏大勋知道了，到了给我打电话啊

魏大勋·别跟陌生人说话！

顾织夏·幼年知道了！

顾织夏·幼年啰嗦大王！

魏大勋哎你这小屁孩？！

顾织夏没再理他，她把手机放回去，从包里掏出那本《边城》，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开始看书。

——————

八个小时的硬座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来说，无疑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前两个小时她在看书。《边城》她已经看了第三遍了，翠翠和爷爷在渡船上的那些段落她几乎能背下来。

但她还是一页一页地翻，手指从纸面上划过去，指腹触到油墨的微凸。

第三个小时她把书合上了，开始看窗外。

列车已经驶出了吉林省的范围，进入了辽宁。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回平原。

偶尔经过一个小站，列车减速，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有人在卖盒饭，蒸汽从盒饭摊子上冒出来，白色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对面的那个小女孩睡着了，头靠在她妈妈的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半块雪饼。

顾织夏看了她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三岁半的时候坐在车里离开济南。那时候她也是靠在蒋楦的胳膊上，手里抱着布小熊。

窗外的房子越来越远，她问蒋楦家是不是空了，蒋楦说家是人，人在哪，家就在哪。

九年了。

她把目光从小女孩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她实在是坐不住了，有点饿饿的，干脆拆了一个面包吃。

白面包，没有馅，干干的，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咽下去。

旁边的中年男人已经开始看笔记本电脑了，屏幕上是一个股票软件，红红绿绿的数字在跳。

第五个小时她去了一趟厕所。火车上的厕所很小，她有洁癖，只能尽量快地解决。

洗手的时候水龙头出来的水是凉的，她用免洗洗手液又搓了一遍。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把薄外套从包里拿出来，团成一团垫在脑袋和车窗之间，闭上眼睛。

火车的震动从车窗传到她的太阳穴，嗡嗡的，有一种催眠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