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萝 德妃的心思

畅春园里，春意渐浓。

德妃坐在自己的寝殿里，手里捏着一封刚从西边送来的信，眉头紧锁。

信是十四阿哥胤禵写来的，字里行间满是对前方战事的描述和对朝廷局势的关切，末了还不忘提一句：“儿子在外时常挂念皇阿玛与额娘，只恨不能侍奉左右，还望额娘多替儿子在皇阿玛跟前关心照顾一二。”

话说得漂亮，可德妃哪里看不明白这个小儿子的心思。什么“关心照顾”，不过是让她在皇上面前多提提十四，多替十四露露脸罢了。

德妃放下信，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这一辈子生了六个孩子，如今只剩下两个，一个老四，一个老十四。可这两个儿子，却是天差地别。老四打小就不亲近她，性子冷得像块冰，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架势。

她对这个大儿子，实在是亲近不起来。可老十四不一样，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嘴甜、会来事、知道哄她开心，是她心尖上的肉。

如今老四眼看就要坐上那个位置了，可德妃心里却没有半分高兴。她知道，老四要是登了基，她这个做额娘的自然是太后，体面是有的，可骨子里却未必能有多少亲近。

可若是老十四坐上那个位置，那就不一样了——那是她的亲儿子，是她一手养大的，他若是做了皇帝，她这个做额娘的可就不只是挂着个太后的虚名了。

想到这里，德妃心里的那杆天平，便彻底偏了。

这几日，她开始频频带着十四阿哥的孩子们往康熙跟前凑。今日带着弘映去请安，明日带着弘暟去散步，后日又抱着十四阿哥的小孙女儿去湖边看鱼。

每次去，她都要特意提一句“这是十四特意嘱咐臣妾，让臣妾替他多在皇上跟前尽孝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康熙是什么人，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这日午后，德妃又抱着十四阿哥胤禵的长孙永信往康熙的寝殿去了。

永信还不到一岁，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大红的小袄子，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虎头虎脑的，煞是可爱。小家伙精神头正好，在德妃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逗得路过的宫女太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德妃抱着孩子进了殿，康熙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德妃怀里的永信身上，倒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哟，永信来了？”康熙放下书，冲孩子招了招手，“来，让朕抱抱。”

德妃连忙把孩子递过去，笑着道：“这孩子今儿个精神好，一直在臣妾怀里扑腾，臣妾想着皇上这几日操劳，便带他来给皇上解解闷。”

康熙接过永信，小家伙也不认生，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康熙，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小乳牙。康熙被他这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心情大好，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笑道：“这小子，倒是壮实，跟个小牛犊似的。”

德妃见皇上高兴，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连忙在一旁凑趣道：“可不是么，十四从小就壮实，这孩子随了他玛法。”

康熙点了点头，抱着永信逗弄了一会儿，可渐渐地，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打春才过不久，畅春园里虽然已经有些绿意了，可风里还夹着几分寒意，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还不到一岁的孩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孩子穿得可够厚实？”康熙问了一句。

德妃连忙道：“皇上放心，臣妾给他裹了好几层呢，冻不着的。”

康熙哪里不明白嘴硬德妃的小动作因为什么。

他没有接话，看着永信有些红肿的耳朵沉默了片刻，忽然把孩子递还给了一旁的奶娘，脸上那点笑意已经彻底收了起来。他看向德妃，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悦：“如今天气还冷着，你带着几个孩子四处晃悠什么？永信才多大？若是在路上吹了风着了凉，该如何？”

德妃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没想到皇上会忽然变脸，一时之间愣在那里，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她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臣妾……臣妾是想着皇上一个人在园子里住着无聊，便想让永信来陪陪皇上……”

“朕想看孩子，自然会叫。”康熙打断了她，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你如今都多大年纪了？整日里抱着孩子跑来跑去的，你自己身子骨受不受得住先不说，孩子跟着你折腾，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怎么跟十四交代？往后没事少往朕这儿带孩子，把孩子交给乳母好生养着就是了。”

这一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德妃心上。

德妃的脸色变了又变，红一阵白一阵的。她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数落？可面前的人是皇上，她就算心里再委屈，也不敢顶嘴，只能低下头，咬着嘴唇应道：“是……臣妾记住了。”

康熙挥了挥手：“去吧，把孩子带回去，别在这儿吹风了。”

德妃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从奶娘手里接过永信，低着头快步出了殿门。

可走到殿外，她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袄的小姑娘正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不知道在拨弄什么。小姑娘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嘴里劝着：“十格格，地上凉，您别蹲太久了……”

正是瑶光。

德妃看到瑶光，心里那股被皇上数落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她抱着永信，冷着脸走过去，厉声道：“谁让你在这儿闹腾的？”

瑶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都掉了，抬起头来，看到是德妃，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她连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孙女儿给玛嬷请安。”

“请什么安？”德妃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怒气，“皇上在殿里忙着呢，你在这儿叽叽喳喳地闹腾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你额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瑶光今年才六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被德妃那严厉的语气吓得脸色都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一下子就蓄满了泪水。可她不敢哭出声来，只能咬着嘴唇，低着头站在那里，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