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萝 圣心

康熙六十年春，畅春园。

这几年的朝局，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自从八爷党日渐落寞，十四阿哥被派去西征之后，雍亲王胤禛的地位便如日中天，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人选了。

康熙这几年已经搬到了畅春园长住，朝中的大事小情，一部分由他亲自批阅，另一部分则交给了胤禛代为处理。朝臣们心里都有数——这是皇上在给雍亲王铺路了。

可总有那么些不死心的人。

八爷党虽然倒了，可八爷胤禩九爷胤禟和十爷胤䄉还在。这三人一直暗中与远在西边的十四阿哥胤禵保持着联系，书信往来不断。

信里写的是什么，不用猜也知道——无非是撺掇着十四阿哥在军中积攒势力，等着时机一到，便好与胤禛争一争那个位置。

胤禛对此心知肚明。他虽然没有声张，可暗地里早就布下了眼线，胤禟和胤禵之间的每一封信，几乎都被人抄录了一份，悄悄地送到了他的案头。他看着那些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只觉得可笑。

皇上若真有心让十四继位，又何必只封他个“大将军王”？什么大将军王，听着威风，说白了就是个虚名，一没有实权，二没有封地，连个正经的亲王衔都不是。也就老八那几个人，看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不过胤禛也不急。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越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越不能露出半分急切。他在皇上面前依旧是那副恭谨温顺的模样，凡事请旨，从不僭越。皇上让他代批奏折，他便认认真真地批；皇上让他协理六部，他便勤勤恳恳地办。不争不抢，不骄不躁，让康熙对他越来越放心。

而弘恒自从成婚之后，也开始上朝参政了。

父子俩一个在前朝主持大局，一个在朝堂上崭露头角，配合得默契十足。朝中的大臣们看着这对父子，心里都明白——雍亲王府的势头，已经没有人能挡得住了。

畅春园里，康熙坐在临水的凉亭中，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目光却望着湖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有些出神。

他年纪大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了。虽然不愿意承认，可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他这一辈子，文治武功，平定三藩，收复台湾，亲征准噶尔，开创了康乾盛世的根基。可到了晚年，最让他操心的，却还是这储位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玩耍的几个孩子身上，弘晏正蹲在湖边捞鱼，瑶华和瑶光两个丫头蹲在一旁给他加油鼓劲。

三个孩子叽叽喳喳的，闹成了一团，把旁边的太监宫女们都逗得抿嘴直笑。

看着这三个孩子，康熙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三个孩子是他特意接到畅春园来的。弘恒成婚后，他便将弘晏、瑶华、瑶光这三个小的接到了身边。一来是为了让身边热闹些，二来，也是想亲自看看这几个孙辈的品性。

说来也怪，这几个孩子在畅春园住了没多久，便把他这个皇玛法哄得开开心心的。尤其是弘晏，那小子嘴甜得很，一口一个“皇玛法”叫得亲热，时不时还耍宝逗他开心。有一回，弘晏穿着一身戏服，学着戏台上那些丑角的模样在康熙面前翻了个跟头，把康熙笑得直拍大腿，连茶都喷了出来。

瑶华则是另一个性子。那丫头手巧得很，没事就喜欢捣鼓些小玩意儿。有一回她用竹篾和彩纸扎了一只蝴蝶风筝，那风筝飞起来之后，翅膀还会扑棱扑棱地扇动，活灵活现的，把畅春园里的小太监们都看呆了。

康熙见了也是啧啧称奇，问她是从哪儿学的，瑶华仰着小脸道：“是额娘教我的！额娘说，女孩子也要多学些本事，不能只会绣花读书。”

康熙听了，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却暗暗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又找机会考校了两个孙女的功课。他随口问了几句《女则》《女训》里的内容，瑶华和瑶光都对答如流，甚至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

他又问了一些经史子集里的典故，两个丫头也都答得头头是道。更让他惊讶的是，两个丫头对算学、地理甚至一些农桑之事也有涉猎，要知道有些东西就连上书房里可是从来不教的。

“这些都是谁教你们的？”康熙问。

“是额娘给我们设的学堂里学的！”瑶光抢着回答，小脸上满是得意，“额娘说，咱们大清的公主格格们，嫁到那儿去之后都是要掌权的，要管账、要理事、嫁到蒙古后还要替朝廷稳住部落。要是只会绣花念书，到了蒙古那种地方，连帐都管不好，怎么替皇玛法分忧？”

康熙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还带着些稚气的小姑娘，听着她们说出这番话，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丫头们说得对啊。

大清入关这么多年，嫁到蒙古去的公主格格们不计其数，为了什么，大清和蒙古心知肚明。

可有多少是去了没两年就香消玉殒的？皇上就算心疼女儿，可又不得不嫁，只好把女儿们往死里娇养，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可结果呢？那些娇滴滴的公主们到了蒙古，受不了风沙，受不了严寒，受不了粗粝的饮食，更受不了与那些粗犷的蒙古汉子相处。水土不服，心情郁结，身子一日比一日差，最后年纪轻轻便客死异乡。

可其中的例外却也有，康熙的女儿恪靖就是其中之一，恪靖公主公主不一样，她敢骑马，敢射箭，敢在蒙古部落里立规矩，敢替朝廷掌权管事。所以她在蒙古站稳了脚跟，活得好好的，在部落里说话比谁都管用。

这不就是因为恪靖公主宜修对于恪靖的教导，从小就不是把恪靖当作娇花那般养大。

康熙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似乎做错了一些事。大清的公主们，不应该被养成温室里的花朵。她们是大清的女儿，肩膀上担着的是不比阿哥们少的重担。她们需要的是真本事，而不是几句空洞的“三从四德”。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下了一个决定。

没过几日，一道圣旨便从畅春园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