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萝 怀瑾的心事

秋风渐凉，吹落了庭前几片早黄的梧桐叶。比起云舒院那边因龙凤胎诞生而喜气洋洋、人来人往的热闹，齐月宾住的“明月轩”就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齐月宾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秋衣，针线在指尖穿梭，眼神却有些飘忽，半晌也没缝上几针。

女儿怀瑾十岁的生辰刚过不久，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没有半点喜庆的余味。

怀瑾，她的长女，雍亲王的长女。这个身份曾给她带来过短暂的喜悦和期盼，可如今，却成了她心头最大的焦虑来源。

王爷子嗣渐丰，如今光是女儿就有六个：她生的怀瑾，李静言生的怀恪、怀柔、怀玉，福晋所出的琅嬛，还有刚出生的小六瑶华。

王爷的心就那么点大，能分给女儿们的关注本就有限，更何况怀瑾性子静默，不像怀恪活泼娇憨，更不及琅嬛聪慧灵动得王爷欢心。这些年，除了年节家宴和必要的场合，王爷几乎想不起还有怀瑾这个女儿。

眼见着怀瑾一天天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虽不如琅嬛明艳夺目，却也自有一番清秀文雅的气度。

可越是如此，齐月宾心里就越慌。皇家的女儿，尤其是他们这种亲王郡王家的格格，到了年纪，命运无非两条：抚蒙，或者指婚给京中勋贵。

抚蒙……想到那遥远的苦寒之地，迥异的风俗，可能一生都难再回京几次，齐月宾就觉得心口揪着疼。她的怀瑾，身子骨不算顶强壮，性子又静，如何去那草原上熬？

可留在京城，指婚给勋贵子弟，就一定好吗？看看那些嫁入高门的宗室女，表面风光，内里苦楚的还少吗？夫君若是好的便罢，若是那等纨绔或性情暴戾的，女儿的一生不就毁了？

“唉……”不知不觉，她又叹了口气。手里的针线活彻底做不下去了。

“额娘，怎么了？可是累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齐月宾回过神，才发现女儿怀瑾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身边，正关切地望着她。十岁的怀瑾，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一身半旧的水蓝色旗袍，头上只简单簪了朵绒花，气质沉静，眉眼间带着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懂事和一丝忧郁。

“没事，”齐月宾勉强笑笑，拉过女儿的手，摸了摸她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天凉了，额娘给你做的新衣还没好，旧衣裳怕是不顶寒了。明日让针线房的人过来量量尺寸，多做两身冬衣。”她总是忍不住在衣食上多操心，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女儿在父爱和其他方面的缺失。

怀瑾却摇摇头，顺势在母亲脚边的矮凳上坐下，将头轻轻靠在齐月宾膝上：“额娘，女儿不冷。您别总为这些小事烦心。”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女儿知道，额娘是在为我的将来发愁。”

齐月宾身子一僵，抚摸着女儿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她没想到，女儿竟如此敏锐。

怀瑾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着母亲，里面没有抱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过早洞悉世事的平静：“额娘，女儿长大了。有些事，女儿心里明白。阿玛疼五妹妹，也喜欢二妹妹她们活泼，女儿性子闷，不得阿玛多看一眼，这没什么。女儿有额娘疼，有书读，有芷兰苑的课可以上，比许多人都强了。”

这番话听得齐月宾心酸不已，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我的儿，是额娘没用，不得你阿玛欢心，连累了你……”

“额娘快别这么说。”怀瑾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又带着安抚，“女儿从没觉得被连累。额娘把女儿教养得很好，女儿知书达理，明辨是非，这比什么都强。至于将来……”她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思，“不管将来如何，是抚蒙还是留京，女儿只希望额娘能过得开心些，别总为女儿忧心。只要额娘好好的，女儿怎样都行。”

“我开心有什么用？”齐月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额娘只求你一件事，就是能留在京城，嫁个妥帖的人家，离额娘近些，让额娘能时常看到你，知道你过得好不好……那蒙古草原，山高路远，风俗迥异，你若去了，额娘怕是死都闭不上眼……”

看着母亲落泪，怀瑾心中也是酸楚。但她并没有像寻常女孩那样跟着哭泣或惶恐，而是轻轻擦去母亲的眼泪，说出了让齐月宾震惊的话：

“额娘，留在京城，嫁给勋贵，就一定好吗？”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齐月宾心上，“您想想温宪姑姑。”

齐月宾一愣。温宪公主，那是太后抚养长大的，更是德妃的亲生女儿，深受皇上宠爱，真正的金枝玉叶，太后的心头肉。

当年千挑万选，嫁给了佟佳氏嫡子舜安颜，何等风光！可结果呢？温宪公主与额驸感情不睦，在婆家过得并不顺心，年纪轻轻便郁郁寡欢，后来更是早逝。太后那般疼爱孙女，佟佳氏那样的豪门，不也照样敢怠慢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