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马小帅和甘小宁主动收拾碗筷,许三多也去帮忙。成才本来想搭把手,被高成叫住了。
“你跟我走一趟。”高成说完就往营房后面走。
成才跟上去了。
营房后面是一片开阔地,杂草长得半人高,再远一点是连绵的草坡,被晨光照得金黄。高成走到草坡边上停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他没说话,成才也没问,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远处。
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滚向天边。
“你昨天晚上说的话,我听见了。”高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
成才心里一紧,但面上没动:“什么话?”不会是退伍那些话吧?以连长的脾性,真听到了,居然没当场爆了。
“退伍以后想干什么。”高成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你说你想回家种地,守着你爸。”
成才没吭声,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觉得,他说什么连长都要生气。
高成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成才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艘军舰,拍得不太清楚,像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这是什么?”成才继续明知故问,呵呵,看来多了一份记忆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他们连长,甚至袁朗也极有可能,啊啊啊,这两个都有了那些记忆,那记忆中成才的爱人呢?
“航母。”高成叹气,“不是咱们的,是美国的。我前几天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一直带在身上,总想着我们若是有了航母,看那群美国佬还敢不敢动不动就在海上围我们了。”
成才看着那张照片,距离有些远,虽然能看清那是个钢铁巨物,但也仅限于此了,好在军舰的轮廓很清晰。宽大的甲板,密密麻麻的像是玩具一般的舰载机,那种切实的压迫感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
“咱们什么时候能有?”成才低声呢喃,他拥有那个成才的记忆,除了没有真正上手之外,他拥有的一切他都拥有,可,他真的要为了国家放弃自己现在的生活吗?
高成没回答。他把烟掐灭了,转过身看着成才,眼神很沉。
“成才,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你的本事,不该浪费在五班。更不该浪费在回家种地上。”
成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高成抬手制止了他。
“我不是替袁朗说话,我也不喜欢他。”高成的语气硬邦邦的,“但我得承认,老A那个地方,适合你。或者是更加辽阔的舞台,如果你想去,我也给你想办法。”
“连长,”成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被退回来过。我不想为了留下去看谁的脸色,或者委曲求全,至于更宽阔的舞台,连长,如果我真的想,就自己去争取了。”
以他的本领,如果想去军校,现在去考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他是真的有些累了,真的想回家陪他爸爸了。
听了这话,高成死死盯着他,好半天才嗤笑一声,“行,你想干嘛就干嘛吧,我管不了你们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得成才脸发烫,好半天他才再次抬头,眼神噙着泪看向高成,“连长,我知道您想我干什么,也想我好,只是现在的我,是真的很累,我会把资料整理一番交给研究院的,您就让我好好休息一阵吧。”
他想起新兵连的时候,他什么都敢争,什么都敢拼。后来呢?后来他学会了算计,学会了留后路,学会了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再后来,他被退回来了,他就告诉自己:算了,五班也挺好,回家种地也挺好。
可真的好么?若只是他自己,或许他还需要想很久,但有了另一个成才的记忆之后他知道,这并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自己无可选择之后的自我安慰罢了。
成才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灵上的疲累,那种在知道自己维持了二十多年的人生观、价值观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笑话的感觉,真的将他的理智乃至于灵魂都给击碎了。
高成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些:“我不是逼你。你自己想清楚。但有一条——”他顿了顿,“别动不动就想退伍。你这身本事是国家花钱练出来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说完这话,高成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成才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航母照片的图片,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