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低头看了看手表,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直起身,从腰间抽出高音喇叭,拇指按下开关,尖锐的电流声刺破了训练场上空的寂静。
“好了!全体起立!三千公尺冲刺,给我拿下那个山头!”
女兵们如蒙大赦,枪口上的弹壳哗啦啦掉了一地。有人趴得太久,胳膊已经完全没了知觉,撑着地面试了好几次才爬起来;有人腿麻得像灌了铅,刚站直就一个趔趄,赶紧扶住旁边的队友。
田果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活动着麻木的手腕,嘴里已经开始抱怨了:“三千公尺冲刺?这不就是变着花样儿地要人命嘛!”
叶寸心从她身边跑过,一挥手,动作干脆得像在下命令:“别废话了,跟上!”
两人提着狙击步枪,撒开腿往前冲,迅速汇入那股向前涌动的绿色洪流。
几十个身影在山路上铺开,远远看去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女兵们手持狙击步枪,枪在胸前晃荡,枪托一下一下磕在腰带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脚步砸在土路上,扬起一片黄褐色的灰尘。军靴踩碎石的声音、枪械撞击背囊的声音、压抑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
有人被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手掌蹭掉一层皮。她咬着牙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连低头看一眼伤口的时间都没有,拔腿继续追。又跑出去没多远,另一个人踩进一个浅坑,脚踝一歪,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稳住了,一瘸一拐地接着跑。
何璐跑在中段,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大家……不要停!快!加速前进……三千公尺冲刺,马上就到了!”
山路的尽头,一个小山包在烈日下泛着土黄色的光。
阎王悠闲地坐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晃荡着,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手里掐着秒表。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种“我看你们还能撑多久”的闲适。
远处,一片黄尘翻滚着涌过来。
尘雾中,两个身影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沈兰妮和叶寸心。
两人并排跑着,步子一样大,频率一样快,呼吸一样急促。汗水从她们的钢盔边缘淌下来,在脸上冲出几道白痕。两人的目光都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山头,谁也不看谁,但那股较劲的气息浓得像要燃起来。
最后几步,沈兰妮猛地加速,叶寸心毫不示弱地跟上——两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
“咣当”一声,两人同时瘫倒在地。
四仰八叉地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两条被冲上岸的鱼。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她们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天上那轮白晃晃的日头。
后面的女兵们陆续跟上来。何璐第三个冲到,弯着腰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但没倒下。谭晓琳紧随其后,冲过终点线后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用手撑着地,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阿卓第四个,步子稳,呼吸也稳,冲到终点后只是叉着腰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田果和欧阳倩互相搀扶着跑上来,两人一到终点就同时瘫了,田果整个人趴在地上,欧阳倩靠着她滑坐下去,两人喘得像拉风箱。唐笑笑最后一个到达,跌跌撞撞地冲过线,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剧烈起伏。
阎王跳下车,军靴踩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抬手看了眼秒表,嘴角那个弧度收了收,然后举起高音喇叭,声音在山头上炸开——
“我没让你们休息!快!快!拿出你们的针线包!”
女兵们愣住了。
田果趴在地上,脑袋从胳膊肘里抬起来,一脸懵:“啥?”
“针线包!”阎王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耳朵都聋了吗?!”
女兵们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有人翻身坐起,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还趴着就伸手去够背囊。背囊的拉链声哗啦啦响成一片,有人在包里翻来翻去找不到,急得满头大汗;有人直接把背囊倒扣过来,里面的东西哗啦撒了一地。
田果终于从背囊最底层翻出那个巴掌大的针线包,举在手里,像举着一面旗帜:“找着了找着了!”
女兵们纷纷掏出针线包,打开来,细小的钢针躺在白色的棉布上,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线是黑色的棉线,粗得像头发丝。
阎王掐着秒表,声音冷硬:“把十根针,全部穿到一条线上!限时一分钟!计时——开始!”
女兵们急忙低下头,开始纫针。
所有人的手都在抖。三千公尺冲刺后的身体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肌肉在疯狂地颤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连呼吸都还没喘匀。那些细小的针眼在手底下晃来晃去,怎么都瞄不准。
谭晓琳捏着针,线头对准针眼,手一抖——线从针眼旁边滑过去,扎在指腹上。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指尖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血止住了,她二话不说,又拿起针继续穿。
何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屏住呼吸,定了定神,再睁开眼——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捏着线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针眼,线头穿过去了,她赶紧捏住线的另一端,轻轻拉出来,第一根成了。
叶寸心没有急着动手。
她把针和线平放在面前的地上,十根针一字排开,针眼朝同一个方向。然后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急躁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极致的专注。
她拿起第一根针,左手捏针,右手捏线,两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厘米。她的手指也在抖,但她借着抖动的节奏,在线头晃到针眼正前方的那一瞬间——轻轻一送。
线穿过去了。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放下第一根,拿起第二根。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沈兰妮坐在她旁边,眯着眼,把针举到太阳光底下。阳光透过针眼,在她脸上形成一个极小的光斑。她对着那个光斑穿线,线头在针眼前面晃了好几下,终于穿了过去。
阿卓的动作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把那根头发和线并在一起,捻了捻,然后一起往针眼里穿。头发比线硬,起到一个引导的作用,线跟着头发顺利地穿了过去。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一根接一根,几乎没有失误。
田果一边穿一边嘟囔,声音不大,但嘴没停过:“早知道要找做针线活的,就让我妈来了……我妈那手艺,那叫一个绝,纳的鞋底子能穿十年……”
“再废话,扣你十分!”
阎王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田果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抖,针扎进了指腹。她“哎呦”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吮着,眼睛还瞪着那根针,像瞪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欧阳倩坐在她旁边,气得不行。她笨拙地拿着针,线头在针眼前面戳了好几下都没穿过去,好不容易对准了,手一抖又偏了。她急了,用力一捅——线没穿过去,被她拽断了。她看着手里那根断掉的线头,脸涨得通红。
阎王看了看表,声音不急不慢,却像催命符一样压在每个人心上:“倒计时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
女兵们更加慌张了。
有人手抖得连针都拿不稳,有人线头在针眼前面晃了十几下都穿不过去,有人好不容易穿过去一根,手一松又掉出来了。喘息声、抱怨声、针扎到手的“嘶”声混在一起,空气紧张得像要拧出水来。
阎王掐着表,在女兵们面前来回踱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战斗当中,全速奔跑和冲刺是常态——而跑不是战斗,射击才是战斗!这就是考查你们的心理素质和身体机能,是不是可以瞬间达到精力集中,首发命中目标!”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汗水淋漓、手忙脚乱的面孔。
“瞧瞧你们,连针都穿不上去,还想在奔跑当中瞬间停止,瞄准敌人吗?”
没人敢吭声。女兵们汗水淋漓地继续穿着,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屏着呼吸,有人急得眼眶都红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阎王低头看了一眼秒表,开始倒计时,声音像节拍器一样机械而冷酷:“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报告!我好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叶寸心站了起来,手里捏着那根黑色的棉线,线上一字排开穿着十根钢针,针与针之间的距离均匀,整整齐齐,像一串被精心串好的项链。阳光照在钢针上,闪着细碎的光。
阎王走过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军靴踩在碎石和干土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走到叶寸心面前,站定。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平复。
阎王伸出手,提起那根线。
十根针稳稳地挂在线上,没有一根掉下来。他轻轻晃了晃,针与针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叮声,清脆得像风铃。
叶寸心目不斜视,站得笔直。下巴微扬,嘴唇抿着。脸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
阎王的目光从线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接受过狙击手的训练?”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报告,没有!”叶寸心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阎王微微皱眉,目光更深了一些:“那你怎么可能完成?”
“可能是我比较天赋异禀。”
叶寸心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往上翘了翘。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我就等着你问呢。
阎王嘴角抽了抽。
“我还天道宠儿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看你能嘚瑟到几时”的无奈,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叶寸心一脸可惜没骗到的表情,收了收嘴角,认真了几分:“报告,我上中学的时候,看过关于狙击手训练方面的书籍并且自己练过。”
“这项训练本身并不难,但是需要适应的过程。”他抬起头,声音拔高了一些,对着全体女兵,“好了,你们都停止吧,时间到了。”
女兵们停下手里的动作,一片哀叹声此起彼伏。大部分人只穿上了三四根,有的只穿了一根,有的连一根都没穿过去,线头被戳得开了花。沈兰妮恨恨地站起来,手里攥着只穿了五根针的线,看了一眼叶寸心手里那串整整齐齐的十根针,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阎王转过身,重新面对叶寸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但除了审视之外,还有一种别的东西——一个狙击手在看另一个有潜力的苗子时才会有的目光,认真的,专注的,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的期待。
“看来你们比我想象的要好点,有人把功夫做在了头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负责选拔你们当中的狙击手——你比她们要强一些。”
叶寸心的小傲娇表情已经快扬天上去了。
她下巴抬得更高了,嘴角的弧度大得压都压不住,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我就知道”的得意劲儿。
“哎,我说阎王爷——”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要夸就夸,不用不好意思。”
空气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在看她。田果张大了嘴,欧阳倩瞪大了眼睛,唐笑笑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都没发现,沈兰妮的嘴角抽了抽。
阎王看着她。
叶寸心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下巴抬得能当枪托用。
阎王嘴角动了动。那是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带着一种无奈,带着一种好笑,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纵容,又像是拿她没办法。
他挥了挥手,把嘴角那个弧度硬生生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但细听之下,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先别着急,这只是刚开始。是不是那块料,时间还长着呢!”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全体女兵,声音拔高:
“全体都有——收拾好你们的东西,十秒以后下山——冲刺三千公尺!出发!”
女兵们忙不迭地背上背囊,挎好武器,跌跌撞撞地迅速向山下冲去。又是一阵尘土飞扬,脚步声、喘息声、武器撞击声混在一起,从山顶向山下蔓延开去。
叶寸心跑在队伍中间,背囊在肩上颠着,枪在胸前晃着,但她跑得很稳。跑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朝山顶看了一眼。
阎王还站在那儿。
他站在山顶的边缘,身后是那辆越野车,手里还捏着秒表,墨镜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迷彩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几十米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叶寸心朝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加快步伐,追上前面的队伍。
越野车慢慢跟在队伍后面。
阎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墨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那块秒表,表盘上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那些跌跌撞撞奔跑的身影上。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女兵们已经跑了将近两千米,体力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有人栽倒了,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龇牙咧嘴,但咬着牙戳着枪又爬了起来,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看都不看一眼,继续跑。有人又栽了下去,这一次摔得狠,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没动。旁边的队友弯腰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终点跑。
终于,最后几个人也蹭过了终点线。
一到终点,所有人都像被抽去了骨头,一个个瘫软在地。有人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有人趴在背囊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靠着石头坐着,头垂得低低的,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田果躺在碎石地上,四仰八叉,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欧阳倩靠着她坐着,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起皮。唐笑笑直接趴在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何璐撑着膝盖站着,腿在抖,但没倒下。谭晓琳靠在旁边的树上,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
叶寸心和沈兰妮还是第一批到的。两人相隔不到两米躺着,都在大口喘气,谁也不看谁,但连躺着的姿势都如出一辙——都是仰面朝天,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挡住阳光,另一只随意地摊在身侧。
阎王低下头,目光穿过墨镜的边缘,落在那些瘫软在地的身影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喉咙处滑过,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像是在咽下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嘴角那个平时惯常的、带着几分冷硬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直的、微微向下的线。
那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冷硬的模样。墨镜后面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不可捉摸,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重新挂了上去,像戴上了一副面具。
他推开车门,跳下车。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大步走到女兵们面前,举起高音喇叭,拇指按下开关。
“还没有到休息的时间!全体都有了,去那边默写化学元素周期表!一分钟时间!快!”
女兵们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阎王手指的方向跑。
叶寸心从地上翻身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正要跑,一只手伸过来,拦在她面前。
阎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
叶寸心低头一看——一小管药膏,绿色的盖子,白色的管身,上面印着几个小字:伤口专用。
阎王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奔跑的女兵们身上,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硬的,淡漠的。
但他的右手微微伸着,那管药膏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被太阳晒得温热。
“别影响晚上加训”他的声音不高,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