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训练场上热浪蒸腾。
队员们全副武装地站在地线外，迷彩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黑色的作战靴踩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纹丝不动。
女兵们趴在地上一字排开，88式狙击步枪抵着肩膀，枪托顶进肩窝。每个人的枪口最前端的上方都立着一个弹壳——黄铜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弹壳很小，小到一阵风就能吹落。
女兵们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阎王站在排头，背着手，慢慢踱步。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女兵扫到最后一个，又折返回来，步伐不快不慢，军靴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排尾，停下。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像一株长在训练场上的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田果趴在地上，眼睛盯着瞄准镜，身子纹丝不动，但眼珠子斜了过去，瞄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阎王。
阎王正背对着她们，看着远处的山。
田果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都瞄半个多小时了，啥时候是个头儿啊？我都饿死了！”
欧阳倩趴在她旁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别说话，气息不稳更瞄不准了。”
田果翻了个白眼，但没再吭声。
阿卓眯着一只眼睛瞄准，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看气息未必重要，关键在于狙击姿势，必须养成肌肉记忆。”
田果一听不乐意了，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眼睛还贴着瞄准镜，声音却带上了刺：“空姐，就你能是吧？我们防化团就是吃素的？”
阿卓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好心没好报，炊事班的，惦记着吃大餐吧！”
田果正要回嘴，欧阳倩轻轻“嘘”了一声。
田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继续趴着，眼睛盯着瞄准镜，但嘴还在无声地嘟囔着什么。
唐笑笑趴在不远处，咬着牙坚持着。
她的胳膊肘撑在地上，迷彩服的肘部已经被磨得发白。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枪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的呼吸开始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何璐趴在她旁边，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不正常的呼吸声。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唐笑笑，压低声音问：“胳膊肘疼？”
唐笑笑“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话音未落——
“叮。”
一声轻响。
枪口上的弹壳晃了晃，滚落下来，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唐笑笑脸色一白，正要伸手去捡——
一道阴影落在她面前。
阎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弹壳。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捏着那枚弹壳，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放在唐笑笑的枪口上。
“再扣5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唐笑笑心上。
唐笑笑抬起头，看着阎王。
阎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种“不出我所料”的意味。
“十三钗，你已经掉三次了。”
唐笑笑苦笑着看看阎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重新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下来。
阎王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叶寸心和沈兰妮趴在地上，纹丝不动。
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谁都没看谁，但那股较劲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叶寸心的枪口上，弹壳稳稳地立着。
沈兰妮的枪口上，弹壳也稳稳地立着。
两个弹壳都在微微颤动——不是那种要掉的晃动，是一种极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颤动。那是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轻微用力传递到枪身的震动，是身体在极限状态下维持姿势的本能反应。
阎王走过去，蹲下身。
他先看了看沈兰妮的姿势，又看了看叶寸心的姿势。
然后他开口了。
“好胜心都太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距离上，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放松，不然坚持不了多久的。”
沈兰妮和叶寸心都不吭声。
两个人的眼睛都贴着瞄准镜，目光穿过镜筒，落在远处的靶心上。但她们的耳朵都竖着，阎王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仔仔细细。
阎王看着两人那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的表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那你们就扛着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叶寸心身上“叶寸心，今晚加训六组俯卧撑。”
“是！”
阎王说完，转过身，慢慢悠悠地往帐篷下面走去。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是何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阎王的耳朵比一般人好使。
“祖宗，你又怎么惹他了？”
然后是叶寸心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怎么都压不住：“雷电人均喜怒无常版，他们一天一个心思上哪去猜啊。”
阎王的脚步顿了一下，屏着气准备继续听听。
芭比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种“我有个好主意”的轻快：“敌杀死，你不是现在拜阎王爷为师了嘛，你去问问，说不准阎王爷一开心就给你减了。”
叶寸心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小小的怨气：“你也知道我是拜师，不是去给人当祖宗的。”
阎王嘴角的弧度没忍住大了一点。
“看来各位花木兰都不累啊，还能说，那就在加……”
阎王的声音从叶寸心身后传来。
不高，甚至可以说很随意，但那个拖长的尾音带着一种明明白白的威胁。
叶寸心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眼睛还贴着瞄准镜，但她的表情已经变了——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糟了被抓包了”的心虚，但那股心虚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另一种表情取代了。
阎王已经往回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寸心的耳朵捕捉着那脚步声，心里在飞速盘算。
阎王在她身边蹲下。
叶寸心感觉到他的气息从侧面笼罩过来——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他身上带着汗味，有火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木质香气，冷冽的，沉郁的，像深山老林里被雨水浸透的枯木。
叶寸心没有转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不重，但很专注。
“报告，阎王爷”
阎王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叶寸心的眼睛还盯着瞄准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
“我错了。”
阎王一愣。
他蹲在叶寸心旁边，偏头看着她
“我不该在训练的时候说话，”叶寸心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什么，“我认罚。但是师傅，六组俯卧撑是不是有点多了？我晚上还得跟你练格斗，做完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还怎么打？”
阎王看着她。
叶寸心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阎王能看见她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能看见她眼底那一点光，能看见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在努力憋着什么——可能是笑，可能是紧张。
阎王忽然觉得好笑。
认错认得比谁都快，讨价还价也比谁都理直气壮。
“四组。”他说。
叶寸心的眼睛亮了一下。
“做标准了，”阎王补充道，声音冷硬，“少一个都不行。”
“是！师傅！”
叶寸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快劲儿，嘴角的弧度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阎王站起身，低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风吹过来，带着训练场上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瞄准镜，专注得像世界里只剩下她和那个靶心。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看着她，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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