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靶场上空回荡。
“砰!砰!”
又是两枪。
谭晓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脚没有动,她的头没有偏,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雷战的方向。
雷战看着她:“还是傻子吗?”
谭晓琳的眼泪哗哗地流,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迷彩服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的嘴唇在抖,她的声音在抖,但她的回答没有犹豫:
“是,我就是个傻子!……”
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委屈,带着一种倔强,带着一种“你打死我我也是这个答案”的决绝。
雷战再次举枪,枪口对准她的方向。
“只要我有一颗子弹跑偏,你的脑袋就开花了!”他的声音冰冷,像冬天的风,“告诉我,你还是不是傻子?!”
谭晓琳哭着,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在那儿,任由泪水往下淌。
“是,”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一辈子都是傻子!都是个傻子!……”
靶场上安静得可怕。
只有谭晓琳压抑的哭声,和远处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老狐狸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他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雷战的眼神,不是看一个普通学员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狐狸微微皱了皱眉,没说话。
女兵们站在一边,傻眼了。欧阳倩纳闷儿地看着那两个人,眉头皱成一团:“不对劲啊……”
田果就问她什么不对劲,欧阳倩白了她一眼:“你不会自己看啊……”
田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什么门道:“看什么啊?”
欧阳倩懒得理她。
阿卓傻站在那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她看着雷战和谭晓琳,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兰妮哀怨地看着两人,叹了口气,幽幽地念了一句:“我本有心向明月——”
“无奈明月照沟渠啊!”
叶寸心接得飞快,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在缓解气氛。她看着沈兰妮,眉毛一挑。
沈兰妮轻哼一声,嘴角微微勾起:“哟,知道下句啊?”
叶寸心一扬头,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气:“姐姐好待是清华院里的学霸。”
唐笑笑看着直乐,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本来是铁血剧,现在变成言情剧了?这太狗血了,军中琼瑶啊!”
她抹了一把眼泪,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不过我喜欢!”
阿卓站在那里,听着她们的话,有些难过。她悄悄地转过头,擦掉眼角的泪,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
叶寸心怼完沈兰妮后,神情立马变得八卦起来。她两眼发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雷战和谭晓琳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就差手里抓把瓜子磕了。
沈兰妮看不过眼,压低声音:“实在不行你去跟前看吧!”
叶寸心扭头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真的可以到跟前去吗?”
沈兰妮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出话来。
元宝和阎王站在验枪区,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元宝看了阎王一眼,阎王看了元宝一眼,两人同时移开目光,脸上都带着一种“这事儿我们管不了”的表情。
谭晓琳咬住嘴唇,倔强地看着雷战。
雷战看着她,举着枪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他的目光穿过准星,落在谭晓琳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退缩。
他再次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谭晓琳左耳边的靶子上,穿透靶纸,打在后面的挡弹墙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然后——“咔嗒”。
空枪挂机。
套筒卡在后方,枪膛空空。
雷战放下手枪,熟练地退出弹匣,拉动套筒验枪,动作一气呵成。他把枪插回枪套,站在那里,看着谭晓琳。
谭晓琳彻底崩溃了。
她的腿一软,一下子倒在地上。
不是晕倒,是瘫倒。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哭得浑身都在抖。那哭声压抑,克制,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东西。
女兵们想上前去,脚已经迈出去了。
“你们干什么?!”
雷战一声大喝,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靶场上空炸开。
女兵们都不敢动了。脚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僵在原地。
何璐站在最前面,看着地上的谭晓琳,又看着雷战,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雷神,她已经不行了!”
“这就不行了?”雷战的声音冷漠。
“你开枪打她!”何璐的声音拔高了。
“对,我是开枪打她。”
“你为什么要开枪打她啊?”欧阳倩急得快哭了,声音都在抖。
雷战看着她们,脸上没有表情。
“你们也会开枪打她的。”
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报告!”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队列中炸开。
叶寸心站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睛直直地盯着雷战,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雷神,我们不会的。我们不会开枪打彼此任何一个人的!”
雷战看着她。
叶寸心毫不退缩地回视他。
几秒钟的对视,像过了一个世纪。
雷战移开目光,转向全体女兵。
“刚才进行的是另一个科目——信任射击!”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这是搜索前进射击的基础,你们就要从信任射击开始练习。先体验子弹从耳边飞过的感觉,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再进行更复杂的搜索前进射击。”
他顿了顿。
“你们以为罗马是一天建成的吗?!”
女兵们愣住了。
“信任射击……我只在资料上看过……”何璐喃喃地说,眉头紧皱,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们现在就不是看资料了,”雷战的声音冷硬,“是要在靶场上完成这个科目!”
沈兰妮嗫嚅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这……这要是失手了怎么办?”
雷战冷眼看着她。
那目光冷得像冰,带着一种“你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的意味。
“我会通知你们的父母,来领你们的骨灰盒和抚恤金。”
那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红烧肉”。
女兵们都被噎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靶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鸟叫,能听见风吹过挡弹墙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如果面前是人质,你要击毙歹徒,你会有失手的余地吗?!”
雷战的声音炸开,带着一种逼问的力度,像一个法官在审判。
“如果你都没有把握让你的弹道避开你的战友,你会有营救人质的信心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难道让人质的脑门吃你的枪子儿吗?!”
没有人吭声。
唐笑笑带着哭腔,声音断断续续:“可是……这不科学……从概率上说,这样训练,总会有失手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啊……”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顺着涂着伪装油彩的脸颊往下淌。
“营救人质,必须万无一失!”
雷战的声音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她的哭诉。
“一旦有闪失,丢掉的就是人质的命!”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一群窝囊废!”
唐笑笑不敢吭声了,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雷战转过身,对老狐狸说:“让她们解散,给她们思考是不是滚蛋的时间!”
老狐狸一挥手,声音洪亮:“是,解散!”
雷战大步流星地走了,队员们跟在他身后。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渐行渐远。
女兵们急忙冲过去,围住谭晓琳。
何璐蹲下身,扶住谭晓琳的肩膀,声音轻柔:“教导员,你没事吧?”
谭晓琳惊魂未定地站起来,腿还在发抖,她努力稳住自己,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我没事……”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又下来了。
那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去擦,擦不完,越擦越多。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身体比嘴诚实——肩膀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何璐搂住她的肩膀,没说话。
田果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欧阳倩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唐笑笑还在哭,哭得比谭晓琳还厉害。
沈兰妮站在外围,抿着嘴唇,看着谭晓琳,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阿卓站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谭晓琳,又看着雷战离开的方向,流着眼泪,转身出去了。
那转身很慢,像每一步都很重。
她走到训练场边上仰起头看着天,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的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但她没有擦眼泪,就那么让它们流。
叶寸心站在人群里,目光追着阿卓的背影。她推了推沈兰妮,朝阿卓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她一起去看看。
沈兰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过去。
“哎呦,让我看看这谁在这哭鼻子呢?”
叶寸心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故意在逗人。她走到阿卓面前,歪着头看她的脸,嘴角挂着一个笑。
阿卓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动作又快又急,像在掩饰什么。
沈兰妮站在旁边,看了叶寸心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会不会说话”。
叶寸心没理她,继续看着阿卓,语气还是那种故意的轻佻:“我就说这训练不合理嘛,你看连要强的奢香都惹哭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更深了:“我看要不咱三一块儿走吧,正好作个伴。”
阿卓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倔强的光。
“谁说我要走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我才没哭!”
叶寸心看着她那副倔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故意凑近了些,端详着阿卓的脸,那表情认真得像在鉴定一件古董:“你没哭,是某个哭花脸的猫哭了。”
阿卓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说什么——
沈兰妮在旁边狠狠一皱眉,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够了啊”的无奈:“不是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哄人啊。”
叶寸心扭头看她,眉毛一挑,表情无辜得不像话:“我不会,你会啊。”
那语气嫌弃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刚好能让人听出“我看你也强不到哪去”的意味。
沈兰妮炸了毛。
“小列兵,咱俩打过。”
她的声音拔高了,下巴微扬,眼睛瞪着叶寸心,那架势像随时要动手。
阎王看完雷神和教导员的戏后,趁着天气后拎着水桶从库房出来,准备打盆水把车洗了。
刚转过墙角,就看见训练场边上三个人站在那里。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站在那里对峙,一个人站在旁边看。
叶寸心和沈兰妮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在空气中交锋。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阎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晰,“爆发力不够,重心转换太慢,左手的防守姿态有漏洞,肘关节打得不够开。”
阎王的目光落在叶寸心身上。“进攻的时候不要只盯着对方的脸,要看肩膀——肩膀动,手就动。防守的时候不要硬抗,要卸力,顺着对方的力量方向去化解。”
沈兰妮不干了。
“哪有阎王你这么干的?”她瞪着阎王,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这不公平”的抗议,“我们在单挑,你在这指点她?”
阎王侧头瞥了她一眼,眉眼冷冽,“这么好的机会能纠正她的错处,”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指点一下,都对不起她叫我一声师傅。”
“行,”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当兵的都护犊子”的无奈。
很久以后,沈兰妮在想起这事,才惊觉当时的阎王就对那个小列兵上了心。要不然以这群人的性格,尤其还在集训期间,才不会好心提点。那天走过来的提点是因为站在树下跟人掐架的那个人,是他的小徒弟。要是别人恐怕只能得一句“有点意思啊。”
只是那时候,谁都没看出来。包括阎王自己。
叶寸心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笑容明明白白写着“打就打谁怕谁”。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阿卓站在旁边,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这两个人,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