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

秋去冬来，悄无声息过了整整两个月。

生活被揉成一种极规律、极沉闷的重复。

严浩翔重新拾起了所有工作。

从前他大半心思都落在刘耀文身上，随性松弛，不计得失。可自从得知少年职业生涯彻底终止，他心底那根弦彻底绷死了。

这个家塌了一角，梦碎了一半，总得有人稳稳撑住。

他开始全身心扑在公司事务上，对接项目、打理资产、稳定所有收入来源。他要攒足足够的底气，替刘耀文兜底，替这个残破的家兜底，护着温宁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往后余生，衣食无忧，无措可依。

医院、公司、家，三点一线，日夜奔波。

他每天早晚各来一次病房，时间很短，匆匆进门看一眼刘耀文的气色，确认一切安稳，再低声叮嘱温宁几句注意身体，便转身离开。

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愧疚，却从来不说半句辛苦。

而温宁，彻底搁置了所有工作。

她是职业模特，常年跑秀、拍杂志、接高端代言，收入稳定且可观，存款足够她安然闲坐数年，无需为生计发愁。

怀孕之后，她主动和经纪人沟通，推掉了所有档期，暂停一切工作。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是为了守着昏迷的刘耀文，只淡淡以孕期休养为由推脱。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安心养胎、享福度日，无人知晓她日日泡在清冷病房，陪着一个沉睡不醒的人，熬着漫长无边的寂静。

整整两个月。

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曾经的温宁，十指不沾阳春水。

娇养长大，皮肤细腻，家务琐碎、照料旁人的粗活，她从来不曾碰过。

可如今，她怀着日渐显怀的身孕，挺着沉甸甸的肚子，包揽了病房里所有细碎照料。

每天清晨天亮，她先替刘耀文擦拭脸颊、脖颈、手臂，温水拧帕，动作轻缓细致，避开所有伤口和固定护具，不放过一寸肌肤。

午后阳光柔和，她便坐在床侧，一点点替他按摩四肢。

从僵直的左臂开始，小心翼翼避开伤处，轻柔舒展经络，再顺着大腿、小腿一路按压，揉捏脚踝、舒展脚掌。

医生再三叮嘱，长期卧床最容易肌肉萎缩、经络僵硬。

她记在了心里，日日坚持，从不偷懒。

动作缓慢、标准、耐心，一遍又一遍，重复数小时。

孕肚越来越沉，久坐腰酸，弯腰费力，每一次俯身、抬手、弯腰，都带着沉甸甸的坠感，后腰时常酸胀发麻，可她从来没有停下过半分。

严浩翔每次过来，看着她挺着大肚子，微微屈膝、俯身照料的模样，眼底都是止不住的心疼。

他不止一次开口劝她：“别太累，雇护工就好，你多躺着休息，孕期不能这么熬。”

温宁每次都只是轻轻摇头，眉眼清淡，漾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温顺又疏离。

“没关系，我自己会注意分寸。”

简单一句话，轻描淡写，从不诉苦，从不喊累。

她不放心任何人。

护工再专业，终究是外人，不会像她这般用心，不会日日寸步不离，不会小心翼翼记着他每一处旧伤、每一寸脆弱。

是她欠他的。

这一辈子的亏欠，不是一句道歉、一场眼泪就能还清。

她只能用日复一日的细碎温柔，一点点弥补，一点点赎罪。

两个月的精心照料，从未停歇。

刘耀文静静躺卧在床，依旧深度昏迷，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可他的气色，却养得极好。

面色红润通透，皮肤干净舒展，没有半点长期卧床病人的苍白干瘪、枯黄憔悴。四肢经络通畅，肌肉没有半点萎缩的痕迹，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病房永远整洁无味，被褥干爽，温度适宜，一切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每日查房的医生、轮流值守的护士，人人看在眼里。

每次进来，都会忍不住轻声夸赞。

“很少见家属照顾得这么细致周全的，病人躺这么久，状态比很多轻症患者还好，你真是个顶好、最用心的妻子。”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温宁从不解释。

只是垂眸淡淡一笑，安静颔首，随后继续低头，轻柔按着少年微凉的指尖。

妻子。

旁人随口的定义，落在她心底，只剩一片酸涩空茫。

她不是妻子。

她是这场爱恨拉扯里最贪心、最懦弱、最亏欠的罪人。

日子缓缓流淌，秋冬更迭。

温宁的小腹已然高高隆起，身形变化明显，孕相十足。

距离预产期，只剩短短三个月。

肚子越大，身体越笨重，行动越迟缓。时常久坐发麻、久站发晕，夜里翻身困难，胎动频繁，整夜睡不安稳。

可她依旧日日守在病房。

白天守着沉睡的刘耀文，夜里就在病房陪护小床上浅眠，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

她常常看着少年安静无害的睡颜发呆。

看着这张曾经张扬明媚、在球场肆意大笑、满眼星光的脸，如今安静平和，褪去所有少年锐气，只剩一片沉寂。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她日日熬着身体的疲惫，熬着心底的愧疚，熬着遥遥无期的等待。

严浩翔在外撑起了整个家的风雨，咬牙扛起所有现实重担。

而温宁，在病房守住了唯一的温柔与念想，用孕骨承着无尽的亏欠，默默等候一场不知归期的苏醒。

窗外冬风渐起，落叶落尽，万物沉寂。

这间恒温安静的病房里，时光仿佛静止。

只有仪器滴答轻响，只有她日复一日无声的照料，只有两个未完成的等待——

等少年睁眼。

等孩子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