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密室石门缓缓开启。
王林从石门的阴影中走出,黑袍如墨,长发如瀑,淡红色的瞳孔在幽暗的走廊中闪烁着微光。
他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如同深潭之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百日诛杀令的闪着红光。
嘴角有一处细细的咬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一抹淡淡的红痕。
他没有刻意遮掩,只是将它留在那里,沉默地诉说着这三天发生过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阮星眠跟在他身侧,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睛。
面纱之下,嘴角有一处比王林更深的咬痕,那是她这几天的“罪证”,红红的,像是被谁在唇边种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眼神在面纱的阴影下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黑袍宽大,却掩不住她纤细的腰身,如瀑的长发在身后轻轻飘动,发间那根白玉簪子稳稳地别着,垂耳兔发髻在走动时微微晃动。
上官墨站在二人身后,悄咪咪地打量着。
他的目光从王林嘴角那道细细的咬痕移到阮星眠面纱下若隐若现的红痕,又移回王林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中啧啧称奇。
他这位师傅,平日里杀人不眨眼,一言不合就抽人魂魄,吓得整个斗邪派上上下下都跟鹌鹑似的。
可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般光景。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生怕被王林发现,一道极识过来把他电成筛子。
李慕婉站在大殿中央,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阵法图,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殿外,如同一张铺开的蛛网,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
三天三夜,她几乎没有合眼,一直在刻画镇派大阵。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黑袍上沾满了符文墨水和灵兽血液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到了极点,但那双眼睛在看到王林走出密室的那一刻,猛地亮了起来。
“师兄,你终于出关了!”李慕婉的声音中满是欣喜,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想要迎上去。
阮星眠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与王林神识交流,声音中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好好好,出来就问好师兄,也不在意我这个救了她几次的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王林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心中回应:“等我回去,好好关心你。”
阮星眠猛地捂住嘴,脸“唰”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神识回应中带着几分慌乱和几分咬牙切齿:“我不要!!!”
王林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到李慕婉面前,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储物袋拿出玉牌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这三日在做什么?面色如此难看。把它喝下。”
阮星眠接过,将玉瓶塞到李慕婉手中。
她看着李慕婉那张疲惫的脸,心中那点酸溜溜的感觉悄悄散了一些。
罢了,看在她这么辛苦的份上。
李慕婉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心中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现在丹药炼完了,阵法也刻完了,她应该已经没有价值了吧。
他送她回去,大概只是履行承诺,与情义无关。
“谢谢师兄。”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没事的。咱们走吧。”
王林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拉着阮星眠,御剑而起。
飞剑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朝修魔海外围飞去。李慕婉跟在他身后,飞剑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却不是因为她修为提升了,而是因为她想快些离开这片海。
王林御剑飞行在高空之上,低头看着下方那片被黑色海水和灰白色浓雾笼罩的修魔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下方每一个人的耳中:“十日后,我将回来参加掌教继任大典。”
上官墨站在大殿门口,听到这话,连忙抱拳躬身,声音恭敬:“恭送师傅!”
王林御剑飞行在修魔海的浓雾中,墨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黑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阮星眠站在他身侧,面纱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下巴。
李慕婉跟在二人身后,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墨色的背影上,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火焚国的轮廓在天边浮现。
王林低头,看着下方那片曾经熟悉的土地,看着那些还在冒着浓烟的火山,看着那些被岩浆覆盖的废墟,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几年前,他刚来火焚国的时候,这里还是繁华的修真国度,宗门林立,修士如云,灵兽遍地。如今,繁华已逝,只剩下满目疮痍。
天逆珠误打误撞吞噬了火灵兽王,他无意中成为了火兽的目标,在九死一生之际逃入修魔海,却间接导致了火焚国的灭亡。
之后发生的许多事情,有多少是身不由己,有多少是逆天改命,他竟有些分不清了。
“快到了。”李慕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前方,竹林在望。
竹林依旧,翠绿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一切都和几年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李慕婉知道,什么都变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洛河门弟子,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竹林中被她误认为是贼人的陌生人。
王林停下飞剑,转身,看着李慕婉。
淡红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声音平淡如水:“就送到这。四年时间,多谢。”
他抬手,李慕婉魂血在他指尖跳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将魂血轻轻一推,魂血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李慕婉的眉心。
“这魂血中留有我一丝神识。元婴期以下,无人敢伤你。”
李慕婉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的手指按在眉心,感受着那滴魂血融入识海的温润触感,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放她自由了。
魂血归还,她便不再受制于他,从此天高海阔,各奔东西。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林,又看了看他身侧的阮星眠,咬了咬唇,开口:
“师兄,你与星眠妹妹不如先同我回洛河门躲避一下。南斗城终究不是久留之地,那百日诛杀令——”
“不用。”王林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慕婉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一道剑光疾掠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剑光散去,露出一个青年的身影。
李奇庆,一袭蓝色道袍,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焦急与期盼。
“婉儿!是你吗?你没事?太好了!”李奇庆的声音中满是欣喜,眼眶微微泛红,飞身落在李慕婉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慕婉的眼眶也红了,轻轻点头:“哥,我没事。”
李奇庆的目光越过李慕婉,落在前方的王林和阮星眠身上。
他看到王林的时候,微微一愣,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阮星眠身上——
是她。
那个在战场上挡在他身前、用水盾挡住火兽致命一击、用水灵之力为他疗伤的女子。
那个他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的女子。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怎么都忘不掉的女子。
“是你!”李奇庆的声音中满是惊喜,往前迈了一步,“在下李奇庆,当日还未问姑娘名字——”
王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身体微微侧移,挡在阮星眠身前,冷声开口:“你想干嘛?”
李奇庆一愣,连忙后退一步,脸上有些尴尬,抱拳行礼:“失礼失礼。感谢二位救舍妹。上一次这位姑娘救我一命,当日未来得及询问名字,心中一直——”
李慕婉看着王林那张冷漠的脸,又看了看他挡在阮星眠身前的姿态,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师兄,以后还有相见之日吗?”
阮星眠从王林身后探出头来,看向李奇庆。
记得他被火兽围攻时浴血奋战的狼狈模样。
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随意:“叫我星眠就好。小事小事,不足挂齿。你身体应该无碍吧?”
王林的脸黑了。
他记得。
他记得阮星眠第一次对他说的那句话——“叫我星眠就好”。“不必称仙子,唤我星眠便好。”
李奇庆的脸微微泛红,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星眠姑娘,我无碍。方才是我举止孟浪了。当日真的多谢你,也不知你与兄长来洛河门游玩几日,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到阮星眠面前,“这是我特地为你的东西。”
阮星眠接过玉简,眉眼弯弯,面纱下的嘴角微微翘起。
小脑袋瓜一转,正要开口说“好呀”,嘴却被一只手捂住了。
王林捂着阮星眠的嘴,将她往后拉了一步,咬牙切齿地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舍妹,她比较怕生。”
阮星眠在他手中挣扎,眼睛瞪得溜圆,心中又气又恼。她怕?她怕什么?她什么时候怕过?
李慕婉从怀中取出储物袋,递给王林,声音中带着几分期待:“师兄,这是我炼制的丹药,具体功效都有介绍。”
王林随手将玉简收入储物袋,看都没看一眼。
李慕婉的手僵在半空中,垂下眼,没有说话。
王林抱着还在挣扎的阮星眠,转身就要走。李慕婉在身后叫住了他:“师兄,我有东西给你——”
“不必。”王林打断了她,声音冰冷,脚步不停,“两枚玉简,我与妹妹就不收了。告辞。”
他抬手,阮星眠手中的玉简被抽出,两枚玉简化作两道流光,精准地落回了李奇庆和李慕婉手中。
阮星眠挣扎着,声音从王林指缝间传出来,含糊不清:“我没说不要——”
嘴又被捂住了。
王林一手揽着阮星眠的腰,一手捂着阮星眠的嘴,御剑而起,速度快得惊人。
银白色的剑光在竹林中穿梭,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李奇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剑光,张了张嘴,想要拦住他们,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
他抬起手,又放下,最终只是垂下眼,看着手中那枚被退回的玉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玉简收回怀中,压下心中那股淡淡的落寞。
李慕婉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被退回的玉简,她本以为,他至少会看一眼的。
她将玉简握在掌心,指尖泛白,心中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竹林深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叹息。
王林带着阮星眠,回到了火焚国当年那座洞府。
洞府外的禁制还在,金色的光幕在浓雾中隐隐发光,将整座洞府笼罩其中。
洞府内还是当年的模样,石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上面摆着几碟灵果和几瓶丹药,旁边的灵茶还冒着热气,仿佛主人从未离开过。
角落里那几盆花草已经枯萎了,干枯的枝叶耷拉在花盆边缘,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梦。
散发着柔和的灵光,将整个洞府照得明亮而温馨。
阮星眠站在洞府中央,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她火属性大圆满,第一次幻化出火属性分身,好像就是在这洞府中,穿着一袭赤红色的长裙,从火焰中走出,问王林“好看吗”。然后他就把她抱住了,抱得很紧,抱了很久。
王林在洞口设下禁制,金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将洞口彻底封死。
他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阮星眠的心口上。
阮星眠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愣。
然后她怒了,双手叉腰,面纱下的嘴唇紧紧抿着,声音中满是恼意:“王林,你大胆!谁允许你打断我说话的?我的礼物还没拿到呢!”
王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阮星眠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连背影都在散发着一种“我心情不好”的气息。
脸更黑了。
他差点压制不住心中的情绪——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压了一块石头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阮星眠对李奇庆只是随手相救,知道她对李慕婉的关心只是出于善意,知道她收到玉简时眉眼弯弯只是因为喜欢收礼物。
但他就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从竹林里就开始萌芽,在御剑飞行的一路上疯长,到了洞府时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让他喘不过气来。
王林走到石榻前,转过身,将阮星眠的面纱轻轻逝去。
面纱从她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精致无暇的小脸,嘴角那个红红的咬痕在灵灯的光照下格外醒目。
他跪在石榻前,跪在阮星眠腿间,抬头,与她平视。
淡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又像是随时会有水雾涌上来。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低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深入骨髓的脆弱与不安:
“眠眠,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我了吗?”
阮星眠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对吗?她下意识地捧住他的脸,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心中又急又心疼,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什么!”
王林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
他的眼中,那层薄薄的水雾还在,但深处已经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一颗在黑暗中点燃的火种。
“眠眠,”
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失落,“你曾说,只许我唤你星眠。今日,你竟与旁人说同样的话。我心中……好难过。是不是眠眠不要我了?”
阮星眠连忙摇头,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声音急切:
“不是不是!旁人怎能同你比?”
王林的心猛地一荡。他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遮住了眼中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他怕她看到,怕她发现他在装可怜,怕她从石榻上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王林你学坏了”。
他的尾巴——如果他有一条尾巴的话——此刻已经翘到了天上去。
但他没有满足。还不够。他还要更多。
他抬起头,看着阮星眠,淡红色的瞳孔中满是“委屈”,声音中带着几分控诉:
“刚见过两面,就送自己做的玉简。他们兄妹,过于孟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定是诱拐你。”
阮星眠的嘴角僵硬地抽了一下。
她看着王林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此刻在喝茶,一定会喷出来。
“应……应该不会吧?”她干巴巴地说,“我看他们兄妹都蛮和善的,不……不像是人贩子吧?”
王林的心沉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几分:“眠眠,越看起来不像的,越可能是。你想想,李慕婉兄长给了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