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如线,在修魔海灰白色的浓雾中无声蔓延,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
线的这一端系在王林,那一端串着一个个斗邪派长老的神识,如同风筝般在身后飘荡,随着飞剑的起伏而上下翻飞。
那些神识半透明,面目扭曲,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认命,有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但无论如何都挣不脱那根无形的线。
浓雾翻涌,杀意未散。
斗邪派最后一位结丹长老还在逃。
他不知自己已是最后一个,只知拼命地跑,拼命地逃,拼命地往南斗城的方向飞去。
暗红色的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兜帽早已被风掀落,露出一张惨白的、满是冷汗的脸。
他叫周维,结丹初期,在斗邪派中算不上顶尖,但能在修魔海这片吃人的海域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逃”字。
他逃了一辈子,从未失手。
但今天,他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猎物,似乎变成了猎人。
他不禁时时回头往后看,浓雾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翻涌的、如同活物般的雾气。
但那道墨色的身影,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却像是刻进了他的脑海,怎么也忘不掉。他为了一個丹炉,竟惹出这等滔天祸事。
早知如此,他宁可不要那丹炉,宁可远远地躲开,宁可这辈子都不再踏进炼器阁半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顾不上品味,囫囵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补充着他已经快要耗尽的灵力。
他拼命催动飞剑,速度快得惊人,在浓雾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浓雾中射出,快得不可思议。
周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要躲,身体却跟不上意识的速度。银白色的剑光从他背后刺入,穿透了护体灵光,穿透了暗红色的长袍,穿透了皮肉、骨骼、五脏六腑,从他的胸口透出,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那截剑尖,剑身上流转着暗紫色的光芒,隐隐有血光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他认识这柄剑,方才在南斗城外,就是这柄剑,一剑击碎了大长老昆桑的上品灵剑。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涣散,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与不甘。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出一股腥甜的血沫。
猎物……怎么就变成了猎人?
话未说完,身体软软地倒下,从空中坠落,坠入修魔海黑色的海水中,溅起一朵水花,然后被海水吞没,再也没有浮起来。
王林抬手,眉心极识一闪,周维的神识从尸体中被抽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串在了那根无形的线上。神识在他身后飘荡,与其他两个长老的神识并排,空中上下翻飞。
“第三个。”王林淡淡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这片寂静的海域中清晰得如同钟鸣。
李慕婉跟在王林身后,看着前方那道墨色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個如同风筝般飘荡的神识,心中满是震惊。
她见过杀人,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横遍野,但她从未见过有人将敌人的神识串在身后,如同展示战利品一般,招摇过市。这不仅仅是在杀人,这是在立威,是在告诉所有觊觎他的人——这就是与我为敌的下场。
她咬了咬唇,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飞剑,跟得更紧了一些。
修魔海深处,地底百丈。
古城藏在地下,盘膝坐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地穴中,四周是厚重的泥土和岩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气息。他的面色阴沉如水,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
古城,斗邪派长老,结丹初期,在修魔海混了数百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如丧家之犬般躲在地下,连头都不敢露。
他上一次用这保命之术,还是筑基期时。那时他被一个结丹期的散修追杀,躲在地下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用过这招——他以为再也不需要用了。
一道红色的闪电穿透了泥土,穿透了岩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地层,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眉心。
古城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涣散,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与不甘。他的神识被从体内抽出,化作一道半透明金光的流光,穿透了泥土和岩石,飞向地面,串在了那根无形的线上。
“第四个。”王林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平淡如水,“还差最后一个。”
钱坤收回神识,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的神识在修魔海中蔓延,捕捉到了那四道熟悉的气息——全部消失了。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把其他结丹修士全都杀了?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那人难道不是结丹初期,而是元婴期?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若是元婴期,根本不需要追,一个念头就能将他杀死。
那人一定只是结丹初期,只是修炼的功法特殊,只是那红色的闪电太过诡异。
但即便是结丹初期,能如此轻松地杀死四个结丹修士,也绝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调转方向,朝斗邪派在南斗城外的一个分部飞去。他记得那个分部有两个结丹修士坐镇,虽然只是结丹初期,但怎么也能替他阻挡片刻。
只要片刻,他就能逃回南斗城,逃回斗邪派总部,逃到掌教大人的庇护之下。
斗邪派分部,一座建在黑色礁石上的黑色宫殿。宫殿不大,却戒备森严,四周布满了防御阵法,符文在浓雾中隐隐发光。
两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老者正在大殿中下棋,一个面容清瘦,一个身材魁梧,都是结丹初期的修为。
木南执黑,木北执白,两人棋艺相当,杀得难解难分。木北落下一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刚要说话,忽然面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殿外。
一道身影从浓雾中冲出,速度快得惊人。
暗红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颧骨高耸,三角眼半眯着,正是斗邪派大长老钱坤。他的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
木南和木北同时站起,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参见大长老。”
钱坤御剑从两人头顶越过,速度不减,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声音从远处传来,急促而尖锐:“木南、木北!我命你二人速速阻拦我身后之人!若能成功,奖赏上品灵石万块!”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浓雾中。
木南和木北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能让大长老逃命的敌人,”木北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岂是我们二人可以阻挡的?”
木南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外的天空中,瞳孔猛地收缩。那里,一道墨色的身影从浓雾中缓缓飞出,黑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在身后飘散,淡红色的瞳孔平静如死水。
他的怀中抱着一個戴着面纱的少女,身后跟着另一个御剑飞行的女子。而在他的身后,串着四道金色半透明的神识,如同风筝般在浓雾中飘荡。
木北顺着木南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认出了那四道神识——斗邪派的四位长老,全部变成了那人身后的风筝。
王林抱着阮星眠,从两人头顶飞过,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墨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黑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身后那四道神识在浓雾中上下翻飞,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向所有人昭示着与他为敌的下场。
木南和木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墨色的身影从头顶飞过,看着那四道神识从眼前飘过,身体僵硬如同石雕,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浓雾中,两人才同时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钱坤拼命地逃。他已经能看到南斗城的轮廓了,黑色的城墙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那些防御符文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只要逃进南斗城,逃进斗邪派总部,逃到掌教大人的庇护之下,他就安全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木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诛”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符文隐隐发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百日诛杀令,修魔海中最为恶毒的保命法宝,上古流传至今,仅剩十块。
开启此令的要求极为严苛,需要结丹期以上的修士以生命为代价,将自己的魂血滴入令牌,以魂魄为引,以血肉为祭,才能激活。
钱坤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令牌上,将魂血滴入其中。
钱坤转身,看着身后那道墨色的身影,嘴角挂着疯狂的笑,声音嘶哑:“小辈!你可认识这令牌?你若敢杀我,定会被所有人通缉!修魔海中,将再无你的容身之地!”
李慕婉的脸色变了。
她认识那个令牌,在洛河门的藏经阁中,她读到过关于百日诛杀令的记载。
那是修魔海中最恶毒的保命法宝,一旦开启,持有令牌的人若是被杀,杀死他的人便会被诛杀令标记。
在接下来的一百天内,任何人只要杀死被标记的人,就能获得他全身的修为。
而若被标记的人能在诛杀令下存活一百天,反而会获得开启者的修为。
王林开口,声音平淡,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平静:“聒噪。”
眉心,极识一闪。
钱坤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涣散,脸上的疯狂与得意还来不及退去,便已经凝固成了永恒。他的神识被从体内抽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流光,串在了那根无形的线上,与其他四个神识并排。
令牌猛地一震,血光暴涨,那个“诛”字如同活了一般,从令牌上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王林飞去,没入他的眉心。
王林的头顶,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诛”字浮现出来,在浓雾中格外醒目,如同黑夜中的一盏明灯,向所有人昭示着他的位置。
阮星眠窝在王林怀中,好奇地扭头看着那个血红色的“诛”字,面纱下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新鲜事,。
“第五个。”王林淡淡开口。
李慕婉看着那个血红色的“诛”字,咬了咬唇,声音中带着几分忧虑:
“这……这是百日诛杀令。万魔百日诛杀令,是修魔海中最为恶毒的保命法宝,上古流传至今,仅剩十块。开启此令的要求极为严苛,需要结丹期以上的修士以生命为代价。无论谁将被通缉者杀死,都能获得他全身的修为。若能在诛杀令下存活百日,反而会获得开启者的修为。”
王林看像头顶那个血红色的“诛”字,开口,声音平淡:“你确定,若能挨过百日,便可获得对方全身修为?”
李慕婉点头:“古籍上确实是这么记载的。”
王林转身,朝来时的方向飞去。
木南和木北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收拾东西跑路,便看到那道墨色的身影又从浓雾中飞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魔头怎么又回来了?
“参见前辈。”两人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额头上冷汗涔涔。
王林开口,声音平淡:“斗邪派总部,可有元婴修士?”
木南摇头,声音发颤:“没……没有。那些前辈一般都是在内海出没,外海这边,最高的便是结丹后期了。”
王林继续追问:“斗邪派的掌教,什么修为?”
木北连忙开口,声音恭敬:“前辈,斗邪派掌教是结丹后期修为,不过已然到达巅峰,随时可能突破。”
王林冷着脸,看不出情绪,沉默了片刻,开口:“你二人带路,去斗邪派总部。”
木南和木北愣住了,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绝望。
王林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两人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是。”两人低下头,不敢再有任何犹豫。
浓雾中,几拨修士悬浮在不同的方位,远远地看着那道墨色的身影,以及他头顶那个血红色的“诛”字。
下方的礁石上,站着几个筑基期的散修。
其中一人抬头看着天空中那道身影,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道如同风筝般飘荡的神识,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道:
“你猜,那五人是不是想要杀被诛杀令通缉之人,结果反被杀死的那人?这人把神识捆在一起,就是想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另一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五道神识上,眼中满是忌惮。那五道魂魄中,有三道他认识——斗邪派的长老,在这片海域横行霸道多年,从未有人敢惹。如今,他们的神识却被人串在身后,如同战利品般招摇过市。
更远处,一群修士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眼中满是贪婪,声音低沉而急促:
“万魔百日诛杀令出现了!若能杀了此人,获得的最小也是结丹期修士的全身修为!若是成了,提高一个境界不在话下!”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伴,声音急切,“快!快传音给同门!”
周围的修士纷纷取出传音玉简,一道道无形的信息在修魔海的浓雾中穿梭,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这片海域涌来。
王林的神识捕捉到了那些传音,捕捉到了那些贪婪的目光,紧了紧怀中的人。
当年杀藤厉,也是这般。杀了小的,来了老的;杀了老的,来了更老的。对方一定会对他赶尽杀绝,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为了除去后患,还是去一趟斗邪派总部,快速立威才是。
他收回思绪,加速朝斗邪派总部飞去。
木南和木北在前面引路,两人并排御剑飞行,面色阴沉如水,神识却在无声地交流。
木南传音给木北,语气中满是困惑与不解:“怎么还没人来?这人头顶那么大的‘诛’字,那些散修都是瞎子吗?怎么还没人动手?”
木北传音回来,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你还没看出来吗?那些散修不是不想动手,是不敢。你没看到他身后串着的五个魂魄?那可都是结丹修士。谁敢第一个上?”
木南沉默了片刻,又传音道:
“可他只有结丹初期啊。五个结丹修士围杀一个结丹初期,怎么可能全军覆没?这不合常理。”
木北叹了口气,传音中满是无奈:
“常理?在这修魔海,实力就是常理。他能杀五个结丹修士,就能杀十个。那些散修不傻,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木南沉默了,心中却更加苦涩。
若是真把这人领到总部,他们即便不被他杀死,也会被掌教灭魂。
进退两难,左右都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