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我所梦

霍格沃茨城堡的回廊浸在雨后潮湿的寒气里，石砖缝隙凝着细碎水珠，顺着凹凸的纹路缓缓滴落，在地面积出零星水洼。哈利裹紧还带着荒原泥泞与雨腥气味的黑袍，缓步穿过空旷走廊，罗恩与赫敏早已返回宿舍，壁炉跳动的暖火隔着木门隐隐透出微光，一室烟火安稳，却融不进他心底盘踞不散的空落。

他靠在冰凉的石墙之上，抬手抚上自己尚且温热的脸颊，指尖残留的仿佛还是方才眼泪混着雨水的湿意。方才荒原那场虚实相伴的温存还烙印在灵魂深处，奥利弗虚化的怀抱、悲悯沉静的眼眸、拼尽全力替他隔绝摄魂怪阴冷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盘旋。理智清清楚楚提醒他，那道身影早已消融在晚风雾霭之中，可心脏仍执拗地贪恋转瞬即逝的暖意，十三岁少年藏在自尊之下的渴求，在寂静深夜肆无忌惮地漫涌。

窗外天色昏沉，云层厚重，看样子不消半日，又将落下雨丝。哈利不自觉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遥遥望向城堡外连绵的荒原。那里泥土湿润，水洼遍布，是昨日他崩溃落泪、虚影默然守候的地方。他明明知晓时空相隔、阴阳殊途，奥利弗受困于夹缝之中，来去全不由己，却还是忍不住暗自期许，盼着再一场落雨，便能再次捕捉那抹透明的身影。

熄灯号角悠悠回荡在整座城堡，宿舍内的灯火逐一熄灭。哈利躺在窄小的床铺里，辗转难眠，帷幔隔绝了窗外朦胧天色，却拦不住心底翻涌的思念。摄魂怪潜藏的寒意偶尔顺着城堡石缝钻进来，顺着四肢攀附，每当绝望快要啃噬理智时，奥利弗虚化笼罩在他头顶、以身躯替他抵挡阴冷的画面便骤然浮现，微弱却坚韧的暖意堪堪护住他濒临崩塌的心神。

同一时刻，时空混沌的缝隙之间，奥利弗零散的光点正在漫无目的地漂泊。方才为护住哈利强行透支本源，他的形体破碎大半，无数细碎光絮不断被时空乱流撕扯卷走，每一次凝聚身形都要承受割裂般的痛楚。混沌之中，唯有一缕执念牢牢牵引着他的去向——霍格沃茨，那个独自背负满身伤痕的少年。

他顺着冥冥之中灵魂共振的牵引，艰难破开层层时空屏障，遥遥悬浮在城堡外侧的半空。透明的躯体贴在窗沿之外，透过薄薄玻璃静静凝视床上蜷缩的少年，夜风毫无阻碍地穿透过他的胸口，带起一片片快要溃散的虚影。他看得见哈利蹙起的眉峰，看得见少年在睡梦之中仍下意识收紧的指尖，看得清那副故作坚韧的皮囊之下，无处安放的茫然与孤单。

他依旧不能发声，不能叩响窗棂，不能钻进屋内陪在少年身侧，只能悬在寒凉夜风里，以一缕残魂的模样彻夜相守。

夜半，零星雨点如期坠落，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噼啪声响。睡梦中的哈利睫毛猛地颤动，骤然从浅眠里惊醒，目光瞬间落向落雨的窗外。几乎是同一瞬，他敏锐捕捉到窗外那道若隐若现的气息，熟悉的温柔裹挟着雨后的潮湿，稳稳包裹住整扇窗户。

哈利屏住呼吸，赤脚踩过冰冷石板走到窗边，不敢贸然推开窗扇，生怕外界的气流会吹散窗外单薄的虚影。他将掌心轻轻贴在玻璃内壁，隔着一层坚硬冰冷的隔阂，一内一外，一人一魂遥遥相对。

奥利弗微微俯身，虚幻的手掌贴合在玻璃外侧，恰好对上哈利掌心的位置。两层玻璃隔绝了温度，虚实隔绝了触碰，明明近在咫尺，却是穷尽轮回也跨不过的距离。雨越下越密，打湿了窗外虚化的轮廓，奥利弗的身影在雨幕里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可能被风雨撕碎。

“你还是来了。”哈利的嗓音压得极低，被雨声掩去大半，眼底积攒的水汽慢慢晕开，这一次他没有死守无谓的自尊，眼底的期盼直白地显露，“我一直在等雨落。”

奥利弗眉眼漾开一抹温柔的怅然，轻轻点头。他多想隔着玻璃回应少年的话语，多想伸手揉一揉少年凌乱的黑发，可所有言语尽数封死在虚无里，只剩眼底化不开的酸涩。

雨持续了整整一夜。哈利就靠着玻璃窗站了半宿，困了便就地蜷缩在窗边地毯上，静静陪着窗外漂泊的残影。奥利弗整夜固守在窗沿，任由雨水与夜风消磨自身形体，用仅剩的执念守着窗内片刻安稳。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刹那，晨光刺破厚重云层，暖融融的日光漫过荒原。阳光是残影最大的桎梏，刺眼的光线落在奥利弗身上时，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

哈利慌忙起身，指尖慌乱地想要推开窗户挽留，可指尖刚碰到木栓，窗外最后一点光点便随着晨雾飘散殆尽，只余下漫天渐歇的雨珠，顺着窗沿缓缓滑落。

窗内空留少年孤零零伫立，掌心还残留着玻璃的凉意，往后岁岁晨昏，雨落即思人，天晴即别离，成了缠绕两人一生、无解的宿命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