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HP：nothingness与不存在的灵魂
Author: 菲尔费克斯小姐

积水被连绵冷雨砸出层层细碎涟漪，路面积起的浅潭映着灰蒙蒙的天幕，也零碎映出奥利弗近乎透明的轮廓。哈利垂落的指尖浸在冰凉积水里，滚烫的泪痕被雨水反复冲淡，只剩脸颊一道浅浅湿痕，分不清是落雨还是未歇的眼泪。

他依旧没有回头，十三岁的自尊还在骨子里顽固盘踞，哪怕心神早已溃软，也执拗地死守着最后一寸体面。在霍格沃茨，他是被众人簇拥或是紧盯的哈利·波特，要提防摄魂怪带来的绝望，要背负父母离世的过往，要独自面对小天狼星身世带来的茫然惶恐，无处倾诉的心事层层堆叠，早把少年单薄的肩膀压得不堪重负。唯有在这道虚影面前，他不必紧绷神经，不必强迫自己快速长大，可与生俱来的倔强，仍旧阻止他转身讨要一个虚幻的拥抱。

奥利弗半俯着身，虚幻的手臂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悬浮在哈利身侧半寸之外。雨珠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躯干，在他虚影边缘晕开白茫茫的水雾，每一次想要收拢手臂，都只能穿过少年湿透的黑袍布料，抓握一空，余下满手寒凉水汽。他眼底漫开浓稠的酸涩，过往在济贫院挨过的冷眼、独自熬过的漫漫寒夜骤然翻涌，他太清楚一个孤苦少年硬撑坚强的苦楚，清楚那份把委屈尽数吞咽、不敢外露半分脆弱的无助。

他想替哈利拢一拢被雨水黏在脖颈的衣领，想把少年冻得泛青的双手揣进温暖的衣兜，想轻声告诉他不必独自硬扛世间所有磨难，可声带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万千絮语堵在胸腔，化作一缕转瞬消散在雨雾里的气息，连一声安慰都无法送出。

哈利喉间压抑着细碎的哽咽，被冷风裹挟着隐在淅沥雨声里。他能精准捕捉到身旁那道温柔的视线，那目光穿过漫天雨幕落在自己身上，不带救世主的光环，不带对伤疤的猎奇，仅仅怜惜着一个孤单无依的孩子。这是他活了十三年极少拥有的偏爱，虚幻易碎，却成了此刻荒芜心底唯一的暖意。

风骤然凛冽，卷着密雨狠狠撞在哈利身上，他身子微微一晃，险些踉跄倒地。奥利弗下意识往前倾身，透明的身形因为情绪剧烈波动变得愈发淡薄，好似下一秒就要被风雨撕扯消散，那双眼眸却死死凝着哈利，满眼慌乱与心疼。

哈利敏锐察觉到身侧气息骤然变浅，心口猛地一揪，下意识攥紧掌心积水，方才酝酿出的片刻松弛瞬间被恐慌取代。他终究不敢回头，害怕只要视线对上，这唯一的陪伴便会彻底湮灭在雨雾之中，从此世间再无一道为他驻足的虚影。

“我没事。”细碎的话音混在雨声里，微弱得几乎要被雨水吞没，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下意识安抚身旁虚无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对着空气吐露心声，隐秘的依赖顺着字句漫出，打破了长久以来独自封闭的心防。

奥利弗听见了，透明的眉眼柔和下来，缓缓放平紧绷的身形，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守候。他没法回应，只能任由漫天冷雨穿过自己，用仅剩的虚影固守两人之间这寸转瞬即逝的羁绊。

天色愈发暗沉，浓雾吞噬了远方城堡的轮廓，天地间只剩雨声、少年压抑的呼吸，还有虚影无声的牵挂。

哈利缓缓屈膝，蹲在积水边，将脸埋在冰凉的臂弯里，积压许久的委屈终于冲破桎梏，压抑的哭声闷在衣袖之中。雨水顺着兜帽边缘不断滴落，打湿他乌黑的发丝，顺着发梢淌进脖颈。

奥利弗俯身，整个人虚虚笼罩在哈利头顶，像一把抓不住的伞，徒劳地想要为他隔绝漫天风雨。明明没有实体，哈利却莫名觉得头顶少了些许冷雨的侵袭，那无形的温柔包裹着他，短暂抚平了摄魂怪残留于灵魂深处的阴冷空洞。

一人一影，一个沉溺在孤单的痛哭里，困于现世的颠沛茫然；一个被困在时空的缝隙间，困于咫尺天涯的遗憾。

他们的灵魂在阴雨里紧紧相依，肉身却隔着生与死、实与虚无法跨越的鸿沟。

雨没有停歇的征兆，浓雾日复一日漫延。等哈利向天诉尽雨水似黏合物，缓缓抬起头时，身侧的虚影已经淡得快要融进灰白雨色，唯有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眸，还执着地停留在他身上。

哈利望着空无一人的身前，指尖徒劳地向前伸去，指尖穿过一片冰凉雾气，什么都没能触碰。

他心知肚明，欢愉是片刻泡影，离别早已写定结局。往后岁岁风雨，他依旧要独自走完漫长人生，奥利弗只会化作一场藏在雨天里的旧梦，偶尔于浓雾之中短暂现身，遥遥相望，永生不能相守。

晚风卷走一缕虚影，消散的瞬间，周遭骤然只剩孤零零的少年，和无尽无止的冷雨。

雨势渐缓，绵密的雨丝化作细碎的毛毛细雾，黏附在哈利乌黑的发梢与黑袍褶皱上，凝成细小水珠缓缓滚落。方才那场溃堤般的痛哭耗空了少年积攒已久的力气，他瘫坐在泥泞的路边，后背微微佝偻，还维持着方才蜷缩的姿态，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下冰冷潮湿的泥土。周遭空荡荡的，方才那抹萦绕在头顶、替他遮蔽风雨的虚影已经淡去大半，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缠在湿润的空气里，证明奥利弗方才来过。

哈利迟迟不肯收回探出的手，指腹徒劳地在半空反复摸索，掌心抓来的只有刺骨的湿冷水汽。十三岁的自尊在泪水落尽后变得绵软易碎，他不再执拗地硬撑起救世主的体面，鼻尖酸涩发胀，方才短暂依偎的暖意还残留在灵魂深处，肉身却只剩深入骨髓的孤单。霍格沃茨的城堡隐在厚重白雾尽头，模糊的灯火遥遥闪烁，隔着漫长路途，像触不可及的星辰。那里有关心他的罗恩与赫敏，可没有人能看穿藏在他心底、连挚友都无从诉说的茫然——关于父母猝亡的遗憾，关于小天狼星突如其来的身世谜团，还有摄魂怪日复一日啃噬心神的阴冷。唯独奥利弗，仅凭灵魂的共振，便看透了他层层伪装下残破的本心。

雾气深处，奥利弗的虚影正一点点重新凝聚。时空缝隙的拉扯时时刻刻消磨着他的形体，每次消散后再度凝实都要耗损本源，透明的躯体边缘不断飘出细碎如烟的光点，随风落入积水，转瞬消融无踪。他缓慢地飘至哈利身侧，屈膝悬在泥地之上，离地一寸，永远无法脚踏实地。目光细细描摹少年泛红的眼尾、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唇瓣，过往在贫苦岁月里独自蜷缩在寒风中的记忆再度翻涌，同哈利此刻的狼狈重叠。他太清楚孤身一人扛下所有苦楚是什么滋味，故而哪怕只能化作残影，也舍不得就此彻底离去，留哈利一人被困在漫天冷雾之中。

他试着垂下虚幻的手掌，一遍遍从哈利的发顶拂过，每一次触碰都径直穿透发丝，落得空空荡荡。多想擦干少年脸上未干的泪痕，多想脱下外衣裹住他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可生与死划定的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话语被禁锢在虚无的喉咙里，温柔被虚实的壁垒阻隔。万千牵挂无处倾诉，最后只化作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悲悯。

哈利似是感知到身旁重新聚拢的气息，肩头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转头。他怕转头望见虚影单薄的模样，又怕转眼之间，这难得的陪伴再次随风消散。“每次雨天，你都会来吗？”声音沙哑干涩，混着尚未褪去的鼻音，轻飘飘散在雾气里。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问询，藏在倔强之下的期盼无处掩藏，明明心知答案多半落空，却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渺茫的奢望。

奥利弗无法作答，只能微微颔首，透明的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温柔。他做不到许下长久相伴的诺言，时空的法则从不由残影掌控，或许下一场大雨来临，他会被时空洪流卷去别的角落，再也寻不到少年的踪迹。

晚风掠过荒原，卷动地上的积水泛起圈圈涟漪。一阵阴冷的寒意骤然从远处飘来，是徘徊在外的摄魂怪残留的阴冷气息，哈利下意识浑身紧绷，肩头不受控制地发抖，过往被绝望裹挟的恐惧感瞬间攫住心神。上一秒还勉强平复的心绪，转瞬被无边的荒芜笼罩。

奥利弗见状，整道虚影骤然扩开，将哈利整个人虚虚笼在自己的轮廓之内。没有实体屏障，却有源自灵魂的暖意层层铺开，硬生生挡去大半摄魂怪带来的阴冷。虚影因为强行耗费力量变得愈发稀薄，近乎快要同白雾融为一体，可他死死凝住身形，不肯散去分毫。

哈利明显察觉到周遭刺骨的阴冷在慢慢退散，笼罩心头的绝望悄然褪去。他闭紧双眼，靠着这份虚幻的庇护静静喘息，心底清楚这份安稳是借来的泡影。

天色渐渐向晚，白雾开始缓缓弥散，天边透出一点惨淡的灰白天光。随着雾气消散，维系奥利弗形体的力量持续流失，他的四肢率先变得透明，只剩上半身与一双温柔的眼眸还清晰可辨。离别悄然将至，二人都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戳破。

哈利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水，终于缓缓侧过半边脸颊，目光堪堪落在虚影所在的方位，却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我该回城堡了。”

奥利弗轻轻点头，身形一点点向后飘退，一寸寸拉开距离。他目送少年转身迈步走向远处朦胧的城堡灯火，视线牢牢锁在哈利孤单的背影上，直至少年的身影慢慢融进远方的雾色里。

等到哈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最后一缕微光从奥利弗身上飘散，整道虚影化作漫天细碎白雾，消融在雨后微凉的风里。

荒原只剩湿漉漉的泥土与遍地积水，仿佛方才一人一影的相逢相守，从头到尾，都只是雨天催生的一场虚妄幻梦。

往后无数个阴雨天，哈利总会下意识驻足窗边，望向荒原的方向，等候一场未必赴约的重逢。而困在时空夹缝里的奥利弗，在无尽漂泊里，永远记着那个雨天，那个卸下所有坚强、在雨里痛哭的十三岁少年。

咫尺难相逢，余生唯念想，这便是二人早已注定、无从更改的悲凉结局。

梦我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