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喝药了

那不是她熟悉的目光。千代姬大人的眼睛本是极美的，黑白分明，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琥珀珠子，永远带着一层怯生生的水光。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水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冷，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古井。

那种眼神，阿音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小时候有一次，城主大人在校场上接见从前线归来的武士团。阿音躲在人群后面偷看，看到了那些浑身浴血的男人们翻身下马时的眼神。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常人应有的温度，只有一种被杀伐浸透后残留的冷厉，像是淬过毒的刀锋，连看你一眼都会让人后背发凉。

千代姬大人现在的眼神，就是那种眼神。

不，比那更甚。那些武士的冷厉中至少还残存着人的疲惫与苦涩，而千代姬的冷厉中却透着一种近乎超脱的漠然，仿佛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对她而言，都只是窗外飘过的一片落叶。

阿音咬了咬唇，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端着漆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大人，该喝药了。”

千代姬没有回头。

“放下吧。”

以前的千代姬喝药时总要皱着鼻子撒好半天的娇，非要阿音在药碗里加三勺蜜糖才肯捏着鼻子勉强喝下。可现在，她甚至不问药苦不苦。

阿音跪坐下来，将漆盘搁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大人，外面风大了，要不要进屋去？奴婢去把火盆燃上……”

“不必。”千代姬终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很淡，却让阿音的话梗在了喉咙里。

千代姬看她的方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以前大人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总是带着依赖和亲近，就像小鹿看着自己的同伴。

可现在，那目光里虽然没有恶意，却有一种礼貌的疏离，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风很舒服。”千代姬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庭院。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极为细微的、近乎怀念的柔软，“让我再坐一会儿。”

阿音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跪坐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垂着眼帘，却始终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自家公主的背影。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暖融融的日光像一匹金色的绸缎铺洒在庭院里，将满地的落樱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千代姬依旧坐在木廊边缘，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追随着一片从枝头旋转飘落的花瓣。

那片花瓣在半空中打着旋，被风托起，又被风放下。起起落落，如同一场无声的舞蹈。

千代姬看得很专注。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曲了一下，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为隐晦的光——仿佛她正在用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阅读”着那阵风的走向、力道与脉络。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猛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庭院。

这风来得又快又烈，裹挟着大片大片的落樱和枯叶，将院中的矮树吹得剧烈摇晃，枝条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阿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住身旁的廊柱，嘴里惊呼了一声“大人小心”。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哑口无言。

千代姬的身体在那阵烈风到来的瞬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