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四,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紫宸殿的灯火却已亮了一夜。
殿内炭火将熄,余温尚存,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肃杀。皇帝、杨继业、岳云飞三人对坐在御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上面用朱笔画满了箭头、圈点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雁门关现有八万守军,能战者五万。”杨继业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声音低沉而急促,“凌震要三万援军,臣算过了,从京畿大营抽两万,河南、河北两道各抽五千,刚刚够数。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皇帝:“但三万大军调动,不是小事。粮草、辎重、民夫、沿途州县接应,这些都要安排。最快也要腊月二十,第一批五千人才能出京。正月十五前凑齐三万人,已是极限。”
岳云飞在一旁补充:“而且动静太大,瞒不住人。朝中那些老狐狸,鼻子比狗还灵。陛下以‘防秋’为名调兵,他们未必会信。”
皇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缓缓说道:“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兵要出京,人要到位。至于动静……朕没打算瞒。”
杨继业和岳云飞都是一怔。
“陛下?”杨继业试探道,“若不瞒着,朝中必有非议。御史台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扣帽子……”
“让他们扣。”皇帝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朕不但不瞒,还要大张旗鼓。明日早朝,朕就下旨,以‘北疆突厥异动,边关防务吃紧’为由,命兵部即刻拟订增兵方略,三日内呈报。”
岳云飞倒抽一口凉气:“陛下,这不是打草惊蛇么?墨离在朝中耳目众多,若让他知道我们已察觉北疆之危,岂不是……”
皇帝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冷冷道:“岂不是什么?岂不是让他提前防备?让他加快动作?狗急跳墙?”
杨继业和岳云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明白了,皇帝这不是在“瞒”,这是在“逼”,逼墨离动,逼朝中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跳出来,逼这场迟早要来的风暴,提前爆发。
“可是陛下,”杨继业声音发紧,“若墨离真被逼急了,在北疆提前发动,凌震那边……”
“凌震那边,朕自有安排。”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冰冷的晨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长安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远处的街市传来隐约的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杨继业。”皇帝背对着他们,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臣在。”
“增兵的事,你按章程办。该拟折子拟折子,该调兵调兵,该要钱要钱。但记住一点——”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电,“腊月十五,第一批五千人,必须出京。正月十五,三万人,必须全部抵达雁门关。早一天,朕记你一功。晚一天……你知道后果。”
杨继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腰杆挺得笔直:“臣,遵旨!”
“岳云飞。”
“臣在。”
“禁军抽调五千人,补入京畿大营空缺。剩下的,给朕盯死了长安城。”皇帝一字一句,“九门守将,全部换成你的人。巡防营、金吾卫,凡有异动者,先斩后奏。从今日起,长安只许进,不许出——除非有朕的手令。”
岳云飞眼中厉色一闪:“陛下是担心……”
“朕什么都不担心。”皇帝打断他,“朕只是不想在收拾北边的时候,后院起火。”
“臣明白了。”岳云飞抱拳,“长安城,有臣在,乱不了。”
皇帝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该准备的准备,该动刀的动刀。记住,你们只有四个月。四个月后,是生是死,就看这四个月,你们能挣出多少本钱了。”
杨继业和岳云飞躬身退出紫宸殿。
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他重新坐回御案后,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绢帛很旧,边角已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永初元年,三月初九。臣墨离,奏请于观星楼设坛,祭天祈福,以安国本。伏乞圣裁。”
这是十三年前,墨离入朝的第一封奏折。
那时先帝刚崩,他初登大宝,朝局不稳,天下惶惶。墨离就是在那时出现的,一袭道袍,仙风道骨,在太极殿前踏罡步斗,呼风唤雨,硬是将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给停了。
满朝皆惊,称其为“活神仙”。
先帝留下的几位老臣却暗中劝他:“此人来路不明,道法诡异,不可轻信。”
但他信了。因为他需要这么一个人,一个能镇住朝堂、安住民心的人。墨离的出现,恰逢其时。
于是他下旨,敕封墨离为“国师”,赐住观星楼,总理天下道门。从那以后,墨离就成了大周朝堂上最特殊的存在——无官无职,却权倾朝野;不涉政事,却一句能定乾坤。
十三年了。
皇帝看着那卷绢帛,忽然笑了,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墨离啊墨离,”他低声自语,“朕给了你国师之位,给了你无上荣宠,给了你十三年的时间……你就用这个,来回报朕?”
他将绢帛扔回抽屉,重重关上,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就像这场棋,落子无悔。
与此同时,水井坊小院。
叶辰和顾临渊对坐在院中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坊图。图上用炭笔画了十几个圈,每个圈旁边都标注着小字——有的是地名,有的是人名,有的是日期。
顾临渊指着平康坊的位置,说道:“孙德海每月初五、十五出宫,在‘听雨轩’茶楼与墨离手下接头。这是确定的。但除了他,墨离在宫里肯定还有别的眼线。除了淑妃,永寿宫的宫女太监有三四十人,不可能个个干净。”
叶辰盯着坊图,目光在“永寿宫”三个字上停留片刻,低声说道:“永寿宫有裴海在查。但我们不能等了。陛下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四个月,要刨掉墨离在长安所有的根,不容易。”
顾临渊点头,说道:“是不容易,但也不是没可能。墨离的势力,主要在三个方面——朝堂、后宫、江湖。朝堂这条线,孙德海、周永年是明桩,剩下的都是小虾米,掀不起大浪。后宫这条线,淑妃也已经被监视,但宫里水深,保不齐还有别人。最麻烦的,是江湖这条线。”
他顿了顿,手指在坊图上划了一个圈:“铁血盟。”
叶辰瞳孔一缩。铁血盟,天下第一大帮,势力横跨三北,门徒数万。盟主铁如山被囚五年,如今掌权的是副盟主沈鹤亭——而这个人,已确定与墨离勾结。
“沈鹤亭是墨离在江湖上最大的一把刀。”顾临渊的声音很冷,“这把刀不断,墨离就永远有退路。就算朝堂、后宫两条线全断了,他往铁血盟总舵一躲,我们照样拿他没办法。”
叶辰眉头微皱,问道:“所以要先断这把刀。”
“怎么断?”顾临渊看着他,“铁血盟总舵在城西六十里的铁血山庄,守卫森严,高手如云。就凭你我两个人,就是去送死。”
叶辰沉默片刻,忽然道:“谁说要杀进去?”
顾临渊一怔。
“铁如山被囚五年,沈鹤亭掌权五年。”叶辰缓缓道,“这五年,铁血盟里,当真人人服他?那些跟着铁如山打江山的老兄弟,那些被沈鹤亭打压、排挤、甚至暗害的人……他们会甘心?”
顾临渊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你是说……”
叶辰转头看他,“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了解铁血盟内情,又信得过的人。”
两人对视,几乎同时说出一个名字——
“韩章。”
韩章是影密卫指挥使,掌管天下谍报。铁血盟这五年的动向,沈鹤亭的所作所为,盟中的人事变迁……他那里,一定有最详细的记录。
“但韩章在北疆。”顾临渊皱眉。
“他不在了,影密卫还在。”叶辰说,“裴海是副指挥使,韩章走前,必定将一应事务托付给他。他那里一定有铁血盟的卷宗。”
顾临渊沉吟片刻,点头:“好。但裴海那个人,油盐不进,只认皇命。没有陛下的旨意,他未必肯给。”
叶辰说得很干脆,“陛下要我们刨墨离的根,铁血盟是最大的一条根。要刨这条根,就得知道该往哪儿砍——这个道理,陛下比我们懂。”
顾临渊点了点头,说道:“那现在铁血盟的计划已经确定了,咱们剩下的,只有孙德海了。”
叶辰点了点头,说道:“今天是初四,明天就是初五了,到了该交货的时候了,咱们之前断了墨离在长安城的几处据点,原本计划送去北疆的军械被查抄,墨离现在能惦记的,也只有城南客栈的那批了,之前裴海就已经放出风了,今天,孙德海一定会出宫与墨离的手下见面,咱们只要抓住孙德海,就能有他串通谋反的证据,到时候就会连带揪出淑妃,一举清除后宫隐患。”
顾临渊点了点头,说道:“听雨轩’茶楼,咱们就来个守株待兔,坐等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