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那种十几岁男孩子特有的、藏不住的不屑:“所以我们是要去专门给水之港遗民造的‘花街’?一群遗民,怎么还得给他们造好地方……”
话没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是因为有人骂他,是因为玉虎鸣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凶,甚至算不上冷,就是白玉色的眼睛转过来,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他一眼。但陆骁在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你刚才说的“一群遗民”里,包括我。
他闭嘴了。
詹姆斯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种“本大爷要开始说正事了你们都给本大爷听好”的咳法。
“咳咳。先说一下为什么梦之都的空岛会有其他星系的痕迹。”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像一只摊开的肉色海星。
“最开始,斯坦星系除了梦之都以外的五颗行星——金之庭,木之部,水之港,火之山,土之市。五颗。但因为禁区蔓延,其他的五颗都覆灭了。”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金之庭。木之部。水之港。火之山。土之市。弯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手掌攥成了一个拳头。
“顺序就是这个。金之庭最先没的,土之市最后。”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战报。但寻注意到他攥拳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压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那五座行星都不归克莱尔管辖,是分开的政权。那些遗民只能来到梦之都。”
他转头看了看玉虎鸣。
“像玉虎鸣,你祖上是金之庭的吧?”
玉虎鸣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幅度刚好够让人看到。
“嗯。玉家本是金之庭的贵族,禁区覆灭金之庭后,举族迁至梦之都,蒙政务厅收留,在天穹塔上层重立门户。在下虽不喜家族做派,但承蒙克莱尔大人庇护,得以苟活至今,这份恩情,不敢忘。”
他说“不敢忘”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寻觉得那两个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重。
詹姆斯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水之港区的花街就是给那些遗民的。来了新地方难免人生地不熟,专门创个街区又花不了克莱尔多少钱——”
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快速扫了一遍,确认他们都在听,然后加重了语气。
“现在的花街没有原本那些违法活动哦!只是卖艺的!”
三个人看着他,表情各异。寻的表情是“你不用强调我们也知道”,玉虎鸣的表情是“在下并未多想”,陆骁的表情是“我刚才说错话了现在还是少说为妙”。
詹姆斯的强调收到了他想要的效果——至少没有人追问“原本的违法活动”是什么。
“那么任务情报呢?”寻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据说花街有执行官出没,伪装成了老鸨或者花魁以及其他游客。”詹姆斯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在背诵一份他提前准备好的简报,“我们的目标就是把ta揪出来!”
“没有后手?”寻追问了一句。她的语气不像是怀疑,更像是确认——在执行任务之前把所有的退路都问清楚,这是法尔伽教她的。
“有啊!”詹姆斯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像是在说“你居然敢小看本大爷”,“莱欧斯利会在三天后也过去。我们需要在三天内把执行官揪出来,否则暴露了就作废。”
寻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三天。从梦之都到水之港遗民区,乘车需要大半天;潜伏需要时间;摸排线索需要时间;锁定目标需要时间;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完成任务需要时间。三天听起来不算短,但摊开来算,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掐着用。
“些许有点紧迫啊……”玉虎鸣皱了皱眉。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会有一个很浅的“川”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白玉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暗了一瞬,像玉石被云遮住了。
“事不宜迟,赶紧出发!”詹姆斯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椅子被他带得往后翘了一下,差点翻倒。他伸手按住椅背,稳住椅子,然后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镰刀用布裹着扛在肩上,布的一角在身后飘着,像一面不成形的旗帜。
剩下的三个人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陆骁走在最后面,走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石台上的蛋糕。蛋糕还立在那里,奶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红色的果酱写的“生日快乐”四个字歪歪扭扭的。蛋糕店的老板多送了两根蜡烛,蜡烛是粉色的,插在蛋糕的奶油表面,像两棵小小的、还没长大的树。
他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车厢里很安静。窗外的景色从梦之都整齐划一的灰白色建筑逐渐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建筑的风格不再统一,墙面不再是单调的灰白,开始出现木质的外墙、纸糊的窗格、弧形的飞檐。屋檐下挂着风铃,风铃在车行带起的风中发出细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水之港遗民区。”詹姆斯说,像是在提醒他们到了。
四人下车。
雨刚停不久。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金属路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倒映着头顶霓虹灯管的颜色,红、蓝、紫、绿,在积水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像一地的碎宝石。
木质廊柱从路面的两侧伸向天空,每一根都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柱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不是机器雕刻的,是手工的,刀痕有深有浅,深浅之间藏着工匠的呼吸。廊柱之间悬挂着纸灯,纸灯还没有亮,白色的灯纸在雨后的空气中微微发胀,灯骨是竹篾编的,从灯纸下面透出纤细的、交错的暗影。
高架轨道从头顶穿过,一列电车正从轨道上行驶,车头亮着橙黄色的灯,车厢的窗户里透出暖色的光,有人靠在窗边看书,剪影在车窗上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街上的人很多。机械行人的关节在行走时会发出细密的、像发条转动的声音;义体武士的金属手臂上刻着家族的纹章,纹章在霓虹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和服老者踩着木屐,木屐敲在金属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咔嗒”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这些人擦肩而过。没有眼神接触,没有语言交流,只是各自走各自的路,像一条河流里不同速度的水流,交汇然后分开,互不打扰。
远处有神社的铜铃在响,风吹一下,响一下。铃声不大,但很穿透,穿过街道的嘈杂、机械的嗡鸣、全息投影的电子人声,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等到夜色降临时,暖橙色的日式纸灯次第亮了起来。从街口的先亮,然后一盏一盏地往深处蔓延,像有人拿着一根看不见的火柴,一根一根地点燃。冷蓝色的霓虹灯管和艳粉色的全息投影在纸灯的暖光中退到了背景里,像一幅画被重新上了色。
詹姆斯站在街口,看着那条被暖光填满的长街,忽然笑了一下。
“这里的布局像我老家。”
玉虎鸣偏头看了看他。詹姆斯的侧脸在纸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鬼角的尖端被光线照得发红,像两盏小小的灯笼。他的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光。
“你老家是水之港?”
詹姆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条街上,没有移开。
“不是,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那个名字。玉虎鸣也没有问。
花街在遗民区的深处。
车开进去的时候,路变窄了,地面从金属换成了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会发出湿漉漉的、黏腻的声响。两旁的建筑从杂居的公寓变成了整齐的木质町屋,每一栋都是两层,楼下是铺面,楼上住人。铺面的门口挂着暖帘,暖帘上印着不同的纹样,有的是一朵花,有的是一条鱼,有的是一轮月亮。
女孩子站在暖帘下面。
她们穿着深色的和服,腰带系得很高,袖子的长度几乎垂到脚踝。脸上画着很奇怪的妆——白色的粉底涂得极厚,厚到在霓虹灯光下几乎没有立体感,像一张张白纸裁出的面具。嘴唇只涂了下唇,用红色的唇脂画出一个很小的、很圆的、像樱桃一样的形状。眉毛被剃掉大半,用墨色的笔重新画了一条短短的、上扬的弧线,弧线的末端几乎要碰到太阳穴。
但即使涂着这么厚的粉,即使画着这么奇怪的妆,她们的美依然遮不住。五官的轮廓从白色的粉底下透出来,像花从雪下面透出来。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颌骨的转折——每一个线条都精准得不像人类,更像是被某位工匠用刻刀一刀一刀雕出来的。她们站在那里,像一幅幅活的画。
四个人的车从街道中间驶过。女孩子们的目光从暖帘下面透过来,落在车窗上。她们没有招手,没有喊叫,只是看着。嘴角弯着,眉毛弯着,眼睛也弯着。那种笑不是职业性的,不是训练出来的,是看到年轻的、鲜活的生命从自己面前经过时自然会露出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
车窗里面,三个人在讨论。玉虎鸣说这些建筑的木工活做得极好,榫卯结构比天穹塔的现代建筑精细得多。寻说她在想那个伪装成老鸨或花魁的执行官会不会就藏在某扇暖帘后面,正在隔着车窗看他们。陆骁说了一句“其实那个妆也没那么奇怪,看久了还挺……”——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后面的“好看”两个字被鼻腔里涌出来的一股温热的液体堵了回去。
陆骁愣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捂住鼻子的手。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暗红色的,在车厢的暖光下几乎发黑。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做了一个非常冷静的判断——他看到了女孩子。很多女孩子。穿着和服的女孩子。站在暖帘下面的、涂着白色粉底和红色唇脂的女孩子。她们对他笑了。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的胸腔已经装不下了。他的体温在升高,从他的胸口开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个小炉子,热量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脖子,爬到脸颊,爬到耳朵,爬到额头。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脸颊是红的,连额头上那道竖着的旧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鼻血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寻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到陆骁捂着鼻子的手和手指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她的表情从“讨论任务”变成了“你在干嘛”。玉虎鸣从另一边转过头来,白玉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发着光。他的表情从“讨论建筑”变成了“啊”。詹姆斯从驾驶座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从“本大爷在开车”变成了“本大爷的徒弟怎么这么丢人”。
“徒弟!”詹姆斯的嗓门在车厢里炸开,“你是不是——”
“不是!”陆骁的声音比他更大,大到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我没事。天气太干了。空气不好。车上太闷了。我刚才撞到鼻子了。”他把鼻血往袖子上蹭了一把,把手从鼻子前面移开,端正地坐着,目视前方,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正常人。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到发亮。
寻转回头,没有说话。玉虎鸣也转回头,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了。只有陆骁手背上还在往下淌的鼻血滴在裤子上发出的细小的、被布料吸收的声音。
詹姆斯把车停在一条僻静巷口。“到了到了!”他拽着三人下车,左手抓着玉虎鸣的袖口,右手抓着寻的手腕,下巴朝陆骁的方向努了一下示意他跟上,那架势活像赶鸭子过河。陆骁最后从车上跳下来,一只手还捏着鼻子,闷声闷气地问了句“潜伏的第一步是什么”。
“第一步……?”玉虎鸣问,语气里带着不妙的预感。他见过詹姆斯执行任务,这个人的“第一步”通常是冲上去先打一拳,然后再想第二步。但今天詹姆斯的笑容不太一样,更灿烂,也更让人不安。
詹姆斯回过头,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凶残的笑容。
“本大爷说过要假扮花魁啦!过来!”
他拽着三个人往巷子深处跑。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街口透进来的暖橙色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墙面上,像四个正在逃跑的剪影。
巷子很窄,窄到四个人要侧身才能挤进去。墙面上有青苔,水珠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寻的肩上,落在玉虎鸣的发顶,落在陆骁捂着鼻子的手背上。空气里有老木头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混着某种更淡的、像线香一样的甜味。
詹姆斯在最前面停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蹲下来,把布包放在地上摊开。布包里面是成套的化妆工具——白粉、红脂、墨黛、小刷子、小梳子、小铜镜。每一件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布面上,像手术器械。玉虎鸣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半秒:“你何时准备的这些?”
詹姆斯头都没抬:“昨晚。本大爷在桶言上查了攻略,看了半个时辰。”
巷子里的光很暗,但詹姆斯的动作很利落。他先给玉虎鸣上妆,白粉涂得很厚,遮住了他过于白皙的肤色,但遮不住他五官的轮廓——眉骨的弧度从粉底下透出来,像山的脊线从雪下面露出来。墨黛画眉,詹姆斯的手法不算精细,但玉虎鸣的眉骨太好画了,顺着骨头的走向拉一笔就是一道天然的远山眉。红脂点唇,只涂下唇,涂出一个很小的、很圆的、像樱桃一样的红圈。
“下一个。”詹姆斯把玉虎鸣推到一边,拉过寻。寻的妆更快——她的五官比玉虎鸣更锋利,不需要太多修饰,白粉打底,墨黛拉长眼尾,红脂点在唇中,再用指腹往外晕开。詹姆斯退后一步看了看,说了一句“还行”。寻没有照镜子,她只是在心里想——法尔伽如果看到她这个样子,会不会笑。
陆骁是最后一个。他蹲在角落里,把鼻血擦干净了,耳朵还是红的,但至少不流了。詹姆斯把他拽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是僵的,像一块被冻硬的木板。白粉刷到他脸上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刷子一碰到他的皮肤他就缩一下,像一只被摸了肚子的猫。
“徒弟,你睁眼看看本大爷画得怎么样。”
陆骁睁开一只眼睛,然后两只都睁开了。
詹姆斯的手艺比他们预想的都好。白粉涂得均匀,没有卡粉,没有结块,边缘过渡自然。墨黛画出的眉形不是标准的花魁眉,更细,更淡,顺着陆骁本来的眉骨走向微微上扬,弧度不大,但很精神。红脂点在唇中,用指腹往外晕开,晕出一个小小的渐变的圆,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白粉遮不住陆骁额头上那道竖着的旧疤。那道疤太深了,深到粉底涂了三层还是能看出痕迹。詹姆斯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从布包里拿出一小盒遮瑕膏,用小刷子蘸了,点在那道疤上,用指腹轻轻拍开。
还是遮不住。疤的凹陷处卡了粉,反而更明显了。
“这个额头上竖着的疤真的遮不住了。”詹姆斯放下小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
他盯着陆骁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那总得取个正常的女生名字吧……玉子、寻子、陆子!怎么样?”
陆骁的嘴角抽了一下。“就这样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寻的嘴角也抽了一下。“还行吧……”她的声音比陆骁的有气无力更高级一点,是一种“我已经懒得吐槽了”的疲惫。玉虎鸣垂着眼睛,表情是那种“在下不发表意见”的矜持。“尚可。”
“那么……诶!有买花魁的老鸨!”
詹姆斯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取名字这件事上了。他的目光越过三个人的肩膀,落在巷口。一个穿着深棕色和服的女人正从街对面走过来,腰带上别着一把折扇,手里提着一盏纸灯。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接缝处,鞋底和石板之间发出细密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老鸨,看看这三个?”詹姆斯笑着迎了上去,笑得像街边卖瓜的小贩。他的大嗓门在花街的暖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老鸨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谁啊”。
“诶?三个孩子吗……”老鸨的目光从詹姆斯身上移到玉虎鸣脸上,又从玉虎鸣脸上移到寻脸上,最后落在陆骁脸上。她的目光在陆骁额头上那道遮不住的竖疤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个黑头发的孩子额头怎么了啊!”
“这个嘛……”詹姆斯往前凑了一步,挡在陆骁前面,脸上的笑容从“卖瓜小贩”切换成了“讲故事的人”,“她的家人都被禁区灾变害死了,她的额头也留了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和刚才的大嗓门判若两人。陆骁站在詹姆斯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老鸨的目光从陆骁的额头上移开,转向玉虎鸣。她在玉虎鸣面前站定,偏着头,从左边看看,从右边看看,然后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收进眼底。
“诶?那个黑色长发头发的孩子怎么卖?”
她的手指向玉虎鸣,指尖在霓虹灯光下微微泛红。玉虎鸣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绷紧了不到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三万铜麻。”詹姆斯伸出三根手指。
“贵了吧?两万五怎么样?”
“不行!”
价格之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始了。两个人的语速越来越快,数字在空气中你来我往,像两把刀在空中碰撞。三万。两万六。两万八。两万七。两万九。成交。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玉虎鸣站在旁边,深玉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白紫色的发尾在霓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白玉色眼睛看着那两个正在讨价还价的人,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寻。
“头一次被人像货品一般砍价,实在别扭。也难怪,我本就不常接触这类事。”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是那种努力维持平静但底下的尴尬还是从字缝里渗出来的微妙。
寻看了他一眼。“不接触?你没买过东西?”
“从前在玉家,一应事物皆由管家打理。做了游侠也只去正经商铺,这般路边摊,我确实少有踏足,更别说讨价还价了。”他的声音很清,像玉器在冬天被人拿起来时的冷。不是冷漠,是那种“我不熟悉这种事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拘谨。
“两万九!不能高了!”老鸨的声音拔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像一个高音歌唱家在唱最后一个长音时忽然换了气。
“两万九就两万九嘛!整得好像本大爷差钱似的!”詹姆斯一边吼着,一边伸手从老鸨手里接过那叠钱。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抢。钱币在他的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看都没看就把钱塞进了口袋,然后伸手抓住玉虎鸣的肩膀,轻轻一推。
玉虎鸣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表情是那种“在下接受命运的安排”的认命。老鸨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店里带。他的长发在身后飘着,白紫色的发尾在暖橙色的纸灯光线下几乎变成了粉色的。
玉虎鸣被带进店门的那一刻,老鸨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侍女喊了一声:“快快快,给他擦了妆重新画!这谁画的,粉都卡了!”侍女端着铜盆和毛巾小跑过来,老鸨用湿毛巾在玉虎鸣的脸上擦了两下——白粉被擦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他自己的肤色。
老鸨的手停住了。她盯着玉虎鸣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对侍女大喊,声音比刚才还高:“擦了有点卡粉的妆后果然好看了!我们这把赚大了!!”
侍女在旁边拼命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玉虎鸣站在她们中间,脸上的粉被擦了一半,露出半边本来的肤色,另半边还涂着白粉,像一幅被雨淋湿的画。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恍惚。
他想起来了。
玉家的宴会厅里,那些穿着定制礼服的贵妇人曾经笑着对他说过的话。“虎鸣少爷长得真好看,比我们家女儿都好看。”“要是生在女孩子堆里,怕是要当花魁的。”“这张脸啊,生错了身子。”
他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现在他站在花街的暖帘下面,脸上涂着没擦完的白粉,手里被塞了一把折扇,腰带上被别了一朵绢花,侍女正在给他重新画眉。他又想起了那些话。他想,也许她们说得对。
寻是第二个被推进去的。
詹姆斯把她推到老鸨面前的时候,老鸨看了一眼,没有讨价还价,直接递过来一叠钱。寻在心里给自己估了个价——比玉虎鸣矮了一截,但也算好价。她接过钱的时候数了一下,然后把钱递给詹姆斯,说了一句“记在账上”。詹姆斯愣了一下,然后把钱塞进了口袋。
陆骁是最后一个。詹姆斯把他推到老鸨面前的时候,老鸨的目光在他额头的疤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他的脸。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这个……”她开口了。
“送了!”詹姆斯大手一挥。
老鸨想了想,伸手接过陆骁的袖子,把他拉进了店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陆骁长得其实不错,如果不去专门倒茶,当个艺伎应该也能学出来。
陆骁被拖进店门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詹姆斯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师父,你记着来接我。
詹姆斯朝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进度:3/3。
三个人都被卖出去了。詹姆斯站在花街的巷口,手里拎着空了的钱袋,脸上的笑容从“卖瓜小贩”切换成了“任务完成”。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条被暖橙色纸灯照亮的街道,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那家店。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两天,他要做的事情不是“卖人”,是“买人”。用游客的身份,一家一家地逛,一个一个地问,把藏在花街里的那个执行官从那些画着白粉红脂的女孩子中间揪出来。
远处的建筑楼内,窗户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古月站在窗边,深灰色的长发垂在肩侧,紫色的瞳孔在暗光下几乎是黑色的。她的身形比生前高了一些,肩背的线条更硬朗了,站在那里像一柄被重新锻造过的剑。乱忆之力在她体内流淌了这么久,她的气质已经从“温柔到不会拒绝的花魁”变成了某种更冷、更沉、更像深渊的东西。
她看着詹姆斯手里拎着钱袋哼着歌离开的背影,紫色的瞳孔里映出花街的暖橙色灯光。
“有麻烦了呢,孤雁。”她的声音不大,语气是那种“早知道这样就不选了”的懒散,带着一丝不太耐烦的尾音。从她嘴里说出“麻烦”这个词,和她生前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以前的古月不会说“麻烦”,她会说“打扰了”“费心了”“给您添麻烦了”。她不会说“早知道就不投敌了”,她会说“如果当初没有那样做就好了”。
乱忆之力是真的会影响性格的。那些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压抑的、被修饰的、被社交礼仪和生存本能打磨光滑的东西,在乱忆之力的浸泡下一点一点地膨胀、发酵、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古月以前不会说“破事”,她会说“琐事”或者“俗务”。现在她说“一堆破事找了上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她的后背忽然凸起了一块。不是肿胀,是“撑开”——从她的肩胛骨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把她的衣服撑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从她的后背延伸出来,像一株植物从土壤里破出。
上半身先出来。肩膀,然后是脖子,然后是头。那具上半身没有穿衣服,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苍白,是那种被水浸泡太久之后失去血色的、近乎半透明的白。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像蛛网一样蔓延。胸口有肋骨凸出的痕迹,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枝。肩膀很宽,比古月的肩膀宽出一大截,锁骨的位置几乎要刺穿皮肤。
头出来了。脸是模糊的,不是五官不清楚,是比例不对。眼窝太深了,颧骨太高了,嘴唇太薄了。那张脸的轮廓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凶”,但放在这具上半身上,只觉得“本该如此”。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很薄,薄到能看到下面眼球在微微转动。
脖子以下,腰部以上。然后是一双手臂。然后是一颗完整的头颅。从胸腔往下是一根脐带。暗红色的,粗的,表面有螺旋状的纹路,连接着孤雁的躯干和古月的肩膀。脐带不是死的,它在搏动,一下一下的,和古月的心跳同频。
孤雁睁开了眼睛。红黑色的眼球,深到几乎发黑,但在瞳孔最深处有一丝暗红色的光在流动。他的嘴唇是没有的。从鼻梁以下到下巴,是一道光滑的、没有唇线的、微微咧开的裂缝。裂缝的边缘是肉色的,但内侧是暗红色的,能看到牙齿的根部。
他看着詹姆斯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摊了摊手。那双灰白色的、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中展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我也没办法”的手势。
“反正我们都是第捌席「怨者」了,不用怕几个人类。”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寺庙里的钟在很远的地方敲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嗡嗡的余韵。“他们找到了直接杀了就好了。”他的嘴角咧了一下。没有嘴唇的嘴角咧开的时候,露出的是牙床。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牙齿从里面戳出来,参差不齐的,像一堵被地震震歪了的围墙。
“南无阿弥陀佛。”他合掌了。灰白色的手掌合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像两块石头碰撞的声音。他的眼睛还睁着,红黑色的眼球从指缝间露出来,盯着花街的方向。纸灯的光照不到这个窗口。窗里的两个人被深色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只有古月那一半脸还露在光线下——深灰色的长发,紫色的瞳孔,精致的、温柔的、让人想起水之港花街最贵的花魁的脸。
孤雁的另一半脸隐在阴影里,灰白色的,没有嘴唇的,像一尊被水泡烂了的佛像。古月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看着詹姆斯消失的方向,紫色的瞳孔里映出花街的暖光。她没有说话。孤雁也没有再说话。脐带在他们之间搏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两颗心脏共用同一个节律。
古月收回了目光。她把窗户关上了。纸灯的光被窗框切断,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