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光线很暗,从穹顶之外透进来的淡金色能量辉光穿过绘着圣徒与荆棘的彩色玻璃,落在地面上时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隔了层灰的暗沉颜色。彩窗上的图案已经看不太清了,颜料在禁区灾变后的辐射中老化剥落,圣徒的脸只剩半张,天使的翅膀碎成了几块深浅不一的色斑。
玛薇卡跪在教堂的中殿。她的暗红色长发垂落在地砖上,发梢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卷曲着、焦黑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地砖的暗色融为一体。黑色的机车服在膝盖的位置磨出了褶皱,大腿左侧那个火神日冕图案在暗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她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缠着半焦的绷带,绷带的边缘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烧得更卷了。
她没有抬头。
因为没必要,面前这个人不需要她用“抬头”来确认位置——他太高了,高到不管她低不低头,那巨大身形的阴影都笼罩着她的整个视野。
莱昂纳多·瓦尔修斯背对着她站着。他的白发从头顶倾泻而下。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收,姿态看起来像在沉思,也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黑色的圣徽戒指在暗光中几乎没有反光,像一圈嵌在指节上的黑洞。
玛薇卡跪在那里已经有几分钟了,从她说完那句“受了那么重的伤才接过神权能活才怪”之后,莱昂纳多就没有再说话。教堂里只有彩窗之外禁区深处某种低频的、像大型机械运转一样的嗡鸣声,和偶尔从某个角落传来的、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爬过碎石的细碎声响。
“……「教主」大人。”
玛薇卡终于开口了。不是因为她有话要说,是因为沉默太久了,久到连她都觉得不正常。
莱昂纳多的头微微抬了一点。幅度不大,只是把下巴从低垂的角度提到了水平的角度。他的白发随着这个动作从肩膀两侧滑落下去,露出了后颈上一小截暗紫色的纹路——那是乱忆之力在他体内沉淀后在皮肤表层形成的痕迹,像某种被压碎后重新拼接的瓷器上的裂纹。
“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你确定法尔伽死了?”
“确信。”玛薇卡的回答没有犹豫。她的目光落在地砖上——那些地砖的缝隙里嵌着暗色的东西,是教堂建成时用特殊颜料填缝的残留物,在禁区的辐射下变成了某种像干涸血液一样的深褐色,“强行进行神权接过的负荷是必死的。他断了两臂,切断双脚,腰部只剩皮肤连着,内脏外露。在那种状态下接过神权,存活概率为零。”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任务报告。但她没有说的是——她亲眼看着法尔伽跪下去的样子。那个人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已经和上半身没有多少连接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被血浸透了的皮肤挂在那里。他的双臂从肩膀处被切断,断口处是烧焦的黑色,没有血流出来。
她没有说这些。因为说了也没有意义。法尔伽死了,这是事实。至于他怎么死的、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些苍蓝色的光在他眼眶里跳动了多久才熄灭——这些细节不影响结论。
“哈啊~”莱昂纳多发出一声拖长的、带着满意意味的叹息。他的肩膀松了,整个人从“沉思”的姿态切换到了“放松”的姿态。他抬起右手,把垂落在胸前的白发拨到肩后,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仔细品味的事情。“那很不错嘛。”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柔软的、近乎宠溺的愉悦,像一个人在拆开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时发出的那种满足的轻叹。
“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玛薇卡。”
他用了她的名字。不是“火神”,不是“第九席”,是“玛薇卡”。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和他在永欢圣庭对信徒说“你的痛苦我收下了”时一模一样——温柔的、理解的、带着一种“我懂你”的假象。
“只可惜——”
他的语速在这里慢了一拍。不是刻意的停顿,是那种“我下面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高兴所以先给你一个心理准备”的自然缓冲。
“第捌席又多了两个我引荐的孩子。”
玛薇卡的头没有抬,但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正盯着她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的升席之路怕是得再等等了。”
莱昂纳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歉意。他甚至没有回头。他的白发在肩后微微晃动,像一匹垂落的丝绸被风吹起了边角。他的后背很宽,那件黑色圣服的面料在暗光下泛着微微的暗红色光泽,像干涸的血渍被灯光照到的颜色。深紫色的短披肩垂到腰际,浅蓝紫色的圣带从两侧肩头垂落下来,在身后形成一个V形。层层叠叠的布料堆叠在一起,他讨厌这种束缚感,但从不脱下。这件衣服是他最后的身份,或者说,最后的牢笼。
“……「教主」大人多虑了。”
玛薇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不那么在意席位。”
“是吗。”莱昂纳多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温柔的、有温度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打算拆穿你”的笑,短促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教堂外面传来了叩门声。
有人在用指节叩击一块厚实的木板。叩三下,停一下,再叩两下。那是永欢圣庭教徒之间约定俗成的暗号。
莱昂纳多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朝着教堂大门的方向。他的嘴角缓缓上扬,从刚才那个短促的哼笑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弧线温柔的、让人看了会觉得“这个人好亲切”的笑容。这个笑容他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角度、弧度、力度,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啊,看来我的小教徒又有问题了呢。”
他把“小教徒”三个字说得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个可爱的孩子。但他没有信徒是“小”的,他的信徒里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满脸刀疤的老兵、有比他矮半头但比常人高不少的壮汉。他用这个称呼,不是因为他觉得他们小,是因为这个称呼能让他看起来更有“神性”——神是不会在意信徒的年龄和外貌的,神只会温柔地、一视同仁地俯视所有人。
“你先退下吧。”他终于转过了身。那张脸在昏暗的教堂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白发被教堂的暗色背景衬托得像一束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的追光,红瞳在彩窗透进来的暗红色光斑中几乎隐形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没有反光的黑洞。左脸颧骨上那道极细的疤在光线的角度变化中闪了一下,像一道被藏起来的裂痕。
“现在你的通缉令满城都是。”他的声音还在笑,但眼睛没有。“被教徒看见了,我怕是也会有麻烦。”
玛薇卡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在长时间跪姿下有些僵硬,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她走了几步,停了一下。不是要回头——她的身体没有转向莱昂纳多的方向,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法尔伽死了。
这个消息她已经报上去了。但此刻她的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法尔伽跪在碎石上的样子——是那个孩子。那个在她释放「焚天尽灭」时,从禁区边缘飞速接近的、裹着碎玉光芒的身影。那个孩子最后跪在法尔伽面前,眼泪掉在法尔伽暴露在外的颧骨上。那个孩子跪了很久,跪到法尔伽的身体在她面前变成了光粒,跪到那些光粒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碎石上、发出细小的、像冰雹落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收了回来。
没有回头。
她推开了侧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
莱昂纳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容还在脸上,但已经不需要了。没有人看得到他的笑的时候,他的笑就变成了一种肌肉的习惯,而不是表情。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他的眼神已经空了,像一盏被关掉的灯。
他转过身,面对着教堂正前方的祭坛。祭坛上空空荡荡,没有十字架,没有圣像,只有一具竖着靠在墙壁上的黑色棺材。棺材的外壳上雕刻着扭曲的圣像——圣母抱着的不是圣婴,是一具骸骨;天使的翅膀上长满了眼睛;十字架上钉着的不是基督,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看着它的人。
「永眠棺」。
他朝它走了过去。
……
柔韧度训练没什么好说的。用神权把细胞间隔拉宽一点就可以轻松应对。
寻从训练室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滴汗,呼吸没有乱,心跳没有加速。听雨送她到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学这个最快的人”。寻回了一句“谢谢”,没有谦虚,没有客气。她不是学得快——她只是不怕了。心脏掌握训练之后,什么都不怕了。让心脏停跳都不怕了,拉宽细胞间隔算什么?就像一个人刚活着从火场里爬出来,再被人浇一盆冷水的时候,只会觉得“也不过如此”。
1782从她的领口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她在训练室外面等了大半天,困得不行,耳朵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接下来干嘛?”1782揉了揉眼睛。
“没事干了。”寻说。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穹顶的淡金色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影子很短,快到中午了。
接下来确实没事干了。所有的训练项目都完成了——眼速手速、心脏掌握、柔韧度,三项全过。那维莱特在她出门的时候递给她一张折叠的纸,说“这是训练完成的证明,记得交给克莱尔”。寻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里,和她的终端挨着。终端很安静。没有新消息。桶言的热帖她没怎么敢看。她知道前十名里九个都是法尔伽。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些帖子里,不想看到“血誓”两个字和“悼念”两个字出现在同一个页面上。那把剑还插在穹顶枢塔的楼顶。她有时候会想,风会不会把它吹倒?穹顶枢塔那么高,楼顶的风那么大。但她知道它不会倒。不是因为插得深,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说不清。
那把新刀在她的腰间。青蓝色的刀身,银白色的刃口,刀背上刻着金色的荷鲁斯之眼,刀镡是狼头形状的,苍蓝色的宝石嵌在狼的眼睛里。她很早之前就把刀镡安上去了,用了几天的零碎时间慢慢磨、慢慢调,直到刀镡和刀柄严丝合缝。她当时在想,法尔伽看到了会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看一眼,然后“嗯”一声。他不喜欢夸人。
但她现在知道一个关于这把刀的、她宁愿不知道的事情。
只要触碰这把刀,就能看到法尔伽。
她后来做了很多次实验。握着刀照镜子——镜子里有她的脸,还有法尔伽的脸,法尔伽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握着刀用终端拍照——照片上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法尔伽,但她的余光能看到他。让1782握着刀——1782什么都没看到,1782说她只看到了一把很漂亮的刀。让詹姆斯握着刀——詹姆斯说“这刀挺沉啊”,然后问她“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有人能看到他。只有她。
寻坐在军事处后山的石阶上,新刀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刀鞘上,拇指抵着那个狼头刀镡。法尔伽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的脚面上。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你到底要干什么?”
寻的声音不高,是那种“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的语气。她的眉头皱着,但不是生气的皱,是困惑的皱。
“为什么还不走?”
法尔伽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有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灰白色的衣摆在风中微微飘动。
寻等了一会儿。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柏和干草的味道。远处有军人在训练,口令声隐约可闻。穹顶的滤光层在缓慢地调整角度,淡金色的光线从头顶扫过来,把整个后山切成明暗两半。
法尔伽还是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他说不了。鬼的话,人是用现有的五感无法感知的。他的嘴唇在动,他的喉咙在振动,他的声音在空气中传播——但那个频率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内。寻盯着他的嘴唇,试图从那些无声的开合中读出什么。她读不出来。
“何人!”
水母的声音从后院的方向传过来,尖锐的、带着警惕的、像一根针扎破了后山午后的宁静。法尔伽的头偏了一下,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身体往旁边侧了一步。他的身体像一块冰被放进了温水里,从边缘开始模糊、透明、消散,最后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雾气渗进了墙壁的砖缝里,像水渗进沙子。
寻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挺乖的。
她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后院的门半敞着,寻从门缝里侧身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屋顶。
一个人站在后院的屋顶上,水母站在院子里,仰着头。那个人站在屋顶的瓦片上,姿态随意得像站在平地上。他的身形纤细修长,在穹顶的光线下像一柄被竖起来的长刀。深玉色的长发及腰,发尾从深色渐变到浅色,从浅色渐变到白色,从白色渐变到紫色,像一幅水墨画在收笔处的渲染。他的眼睛是通透的白玉色,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两块被磨薄了的玉石,后面有光在流动。
他的肩上扛着两个人,一边一个,像扛两卷卷起来的毯子。左边那个是墨绿色头发的罗马卷高马尾,白大褂,黑色紧身裤——听雨。右边那个是另一个那维莱特的徒弟,寻叫不上名字,只知道她是个扎着双丸子头的矮个子女孩,平时总是笑眯眯的。
两个人的嘴被黑色的布条缠住了,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住了,但绑得不紧,只是限制了活动的程度。她们的眼睛是睁着的。听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睛瞪得很大,但不是恐惧,是愤怒。双丸子头的女孩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水母站在院子里,蓝纱在头顶飘动,水母一样的裙摆在风中鼓起来又落下。她的脸朝着屋顶的方向,淡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是她在努力“看”时的表情,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刃朝外,刀尖指向屋顶的方向。她的手很稳,但寻看到她的指节在发白。
“不过是执行任务罢了。”
屋顶上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像玉石碰撞时的脆响。他的语气是那种“你不需要知道太多”的淡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安排女伴扮作花魁掩人耳目,本就是常规计策,无碍大局。”
他的目光从水母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腋下夹着的两个人身上,像是在确认她们还在——她们当然在,被他夹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区区几只忆魔,掀不起风浪。”
他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费口舌的事情。然后他微微偏头,白玉色的眼睛在光线下闪了一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像雷纹。
“那也不可!”
水母的声音炸开了。不是尖锐的那种炸,是沉的那种炸——像一口钟被人用木槌猛击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震得人胸腔发麻。她的短刀在身前划了一道弧线,刀尖从下往上,从左边划到右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此事未经那维莱特老师同意!”
屋顶上的人看着水母,沉默了一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寻看到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懒得多言。”他把两个女孩从肩上放了下来。动作并不温柔,听雨的脚刚沾到瓦片就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从屋顶边缘摔下去,双丸子头的女孩用被绑着的双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角,两个人在瓦片上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你自行去找他便是。我先去与詹姆斯会合。”
他转身要走。水母动了。她的脚在石板地面上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弹了起来。她的裙摆在身后展开,像水母在水中的收缩与舒张,蓝纱在头顶飘扬,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的右手握着短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的手伸向了屋顶的边缘——不是要砍那个人,是要抓住他。
她的手指扣住了屋顶边缘的瓦片。瓦片在她的体重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然后她一用力,翻身跃上了屋顶。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接缝处,没有滑,没有犹豫。她站到了那个人的对面,短刀横在身前,蓝纱在风中猎猎作响。
“喂!”
詹姆斯的嗓门从院子外面传进来,大得像是在战场上喊冲锋号。他的白短发在阳光下乱糟糟的,额角两个红色的鬼角泛着暗沉的光,左手拎着那把用布裹着的巨镰,右手朝屋顶的方向举着,像是在和谁打招呼。
“虎鸣兄!怎么了?”
寻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脑子里在做一件非常简单的算术题:詹姆斯叫这个人“虎鸣兄”。詹姆斯认识他。他不是来砸场子的。詹姆斯喊他的语气是那种“老熟人”的随意,不是“敌袭”的紧张。所以,这个扛着两个女孩站在屋顶上、和水母对峙、自称在“执行任务”的人,不是敌人。
但听雨和那个双丸子头女孩确实被绑着。水母确实在生气。这个人确实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玉虎鸣回头看了詹姆斯一眼。他的白玉色眼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瞳孔深处那道雷纹又闪了一下。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柔和,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解脱。
“计划本是如此安排。”
“眼下状况全然不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还是很清,但清里面带了点冷。像玉器在冬天被人拿起来,手感还是光滑的,但温度不对了。
“你那叫绑架。”寻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上去。
她仰着头,双手抱臂,新刀别在腰侧,那个狼头刀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的表情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的嫌弃,嘴角往下撇着,但眼睛里没有敌意。
“詹姆斯的意思很明显,是去提前通知吧。”
她的目光从玉虎鸣身上移到詹姆斯身上。詹姆斯站在院子门口,镰刀扛在肩上,脸上的表情从“我来了”变成了“呃”。他挠了挠头,白短发被挠得更乱了。
“呃……对。”他说,底气不是很足,“本大爷是说先去通知一下那维莱特,让他的徒弟们有个准备……”
他越说声音越小。
“……但是本大爷忘了。”
水母的短刀从横挡变成了下垂。她的肩膀松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刀,刀尖还指着地面,她的脸还是朝着玉虎鸣的方向,蓝纱在头顶飘动着。
玉虎鸣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原来是我错怪你了”的自嘲。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恢复了玉石碰撞的脆响,“是我思虑不周,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你先别说话,在下怕你骂人。”
听雨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詹姆斯从院子门口走了进来,镰刀横在身后,两个鬼角在阳光下红得发亮。他走到屋顶下方,仰着头,下巴几乎和地面平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这下麻烦了”的为难。
“唉,这样的话,叫听雨他们肯定是行不通了啊。”
他挠了挠头,挠得很用力,指甲在头皮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目光从听雨移到双丸子头女孩,再移到水母,再移到寻,最后落在玉虎鸣身上。
“虎鸣兄,寻,你们能扮演花魁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玉虎鸣坐在屋顶上,深玉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发尾的白紫色渐变在阳光下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他的白玉色眼睛看着詹姆斯,瞳孔深处那道光闪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自嘲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
“当然可以。”
他的声音很清,很稳,像玉石放在玉盘上。
“行侠仗义本就是我应做之事。”
寻仰头看着他。阳光从穹顶滤下来,落在玉虎鸣的身上,把他深玉色的长发照得几乎透明。他的坐姿很好看——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幅工笔画里的人物。如果不是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是别人家的屋顶,如果不是他旁边还靠着两个被绑着的女孩,这个画面几乎可以印在明信片上。
“可以。”寻说。
没有犹豫。
詹姆斯站在院子里,左手比了一个“太好了”,右手比了一个“但是还差一个”。
“但是要三个人……”他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们两个人答应了本大爷很开心但是本大爷还需要一个人”的尴尬。
玉虎鸣坐在屋顶上,表情不变。寻站在院子里,表情不变。两个人都在等第三个人自己出现。
陆骁从院子外面的墙根底下猫着腰走过。他的手里端着一个蛋糕,蛋糕是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不太会写字。他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棕色的瞳孔盯着手里的蛋糕。
他的战术动作很标准。弯腰的幅度刚好够藏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脚步很轻,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后脚跟。他的短管猎枪背在身后,枪托上那个詹姆斯刻的“一”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不想参与这场纷争。他的直觉告诉他,院子里正在发生的事和他没有关系。他只需要端着蛋糕从墙根底下走过去,回到宿舍,把蛋糕放在桌上,然后等苏禾回来。今天是苏禾的生日。她可能不记得了——她刚恢复记忆不久,连自己上个月吃过什么都记不住,更不可能记得自己的生日。但他记得。他花了一周的工资买了这个蛋糕,从旧城区那家据说开了几十年的老店订的,店主听说他是买给“记不住生日的朋友”的,多送了他两根蜡烛。
“徒弟!”詹姆斯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出来,像一记闷雷在陆骁的后脑勺炸开。陆骁的身体僵了一瞬,端着蛋糕的手没有抖——他练过端枪,端蛋糕和端枪的原理是一样的,重心要稳,手指不能用力,手腕要放松。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表情变了。那种表情接近“为什么是我”的、带着几分悲壮的认命。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棕色的瞳孔里映出詹姆斯那张笑得灿烂的脸。詹姆斯的眼睛亮晶晶的,鬼角在阳光下红得发光,嘴唇咧开的弧度大到几乎要裂到耳根。
“过来辅助师父执行任务!🥺”
陆骁看着那个表情,沉默了两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师父我今天有事”,想说“我给苏禾买了蛋糕”,想说“你们三个人够了”。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詹姆斯的眼神是那种“你要是敢说不来本大爷就哭给你看”的、毫无尊严的、不像一个师父该有的眼神。
陆骁端着蛋糕,站在墙根底下,风吹起他的黑发,露出他额角那道旧伤疤。他看着院子里那几个人——站在屋顶上长发及腰的玉虎鸣,站在院子里抱着手臂的寻,站在屋顶边缘握着短刀的水母,站在院子中央扛着镰刀的詹姆斯。
“…………”
他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墙根底下的石台上,用身体挡住风的方向,确认蛋糕不会倒、不会歪、不会被风吹进灰。然后他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了院子。
好了,这下凑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