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声鹤唳,与酒店套房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顾晏靠在门板上,仔细确认了反锁链和内栓都已扣好,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由外资经营的高档酒店,沈夜显然对此轻车熟路,用一张不记名的黑卡办理了入住。
“这里很安全,至少暂时是。”沈夜脱下被玻璃碎片划破的外套,露出里面沾染了些许灰尘的衬衫。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顾晏没有回应,他的神经依然紧绷得像拉满的弓。狙击手的子弹不仅击碎了玻璃,更击碎了他对这件事危险程度的原有认知。这不是调查,是战争。
他走到客厅中央,将那个救了他一命、也可能带来了更大麻烦的微型证物袋,轻轻放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那些微小的晶体在灯光下,依旧闪烁着谜一样的光泽。
“在警察到来之前,我们大概有十分钟。”顾晏终于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说说吧,那个地球仪,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有看沈夜,目光牢牢锁定在证物上,仿佛那是茫茫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沈夜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推到顾晏面前。顾晏没有动。
“我三叔公沈宏业,是家族里少数还念着旧情,对我父母当年的事心存疑虑的人。”沈夜没有直接回答地球仪,而是啜饮一口酒,开始了叙述,声音低沉而平缓,“他表面上不管事,沉迷于收集各种老物件,那个黄铜地球仪,是他最爱不释手的一件。”
他顿了顿,看向顾晏:“但我怀疑,那不仅仅是个装饰品。”
顾晏终于抬起眼:“理由?”
“我父母出事前,曾短暂地保管过一件东西。据说是能动摇家族根基的‘钥匙’。”沈夜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他们出事后,那样东西就消失了。而我三叔公,是在那之后才开始‘痴迷’于那个地球仪的。”
“你认为,‘钥匙’藏在地球仪里?”顾晏立刻抓住了关键。
“只是一种猜测。我没有证据,也无法贸然去查。”沈夜的眼神锐利起来,“但现在,有人帮我证实了这个猜测。他们拿走了地球仪,并且不惜杀人灭口,也要确保里面的东西不落入……不落入你我的手中。”
顾晏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沈夜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他们手中这些从书架缝隙里找到的晶体,很可能就是地球仪被暴力拆解时,内部某种结构破碎后残留的!
“这些晶体……”顾晏拿起证物袋,眉头紧锁,“需要立刻分析成分。但这需要绝对可靠的设备和人员。”
“我来安排。”沈夜毫不犹豫地接话,“我名下有一家独立的材料分析实验室,负责人是我的人,可以信任。”
这是顾晏第一次听到沈夜明确表示拥有“自己人”的力量。他深深看了沈夜一眼,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这是一种默认,也是对当前联盟关系的进一步确认。
“还有狙击手。”顾晏转换话题,语气凝重,“能在那种环境下精准射击,并且一击之后立刻远遁,是专业人士。你的对手,能量超乎想象。”
“我知道。”沈夜放下酒杯,眼神冰冷,“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把自己放在明处,当一个‘合格’的靶子。只有让他们觉得我还在掌控之中,我暗中的调查才能继续。”
顾晏瞬间明白了。沈夜回国后高调行事,甚至某种程度上放任对手的陷害,都是一种策略。他在用自己作饵,吸引火力。这个认知,让顾晏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危险评估和复杂程度,又加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顾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助理小林发来的加密信息。
「顾检,内部消息。关于沈宏业案,上面要求成立专案组,并且……建议将你暂时排除在外,理由是需要避嫌。秦局亲自点的将。」
顾晏的心猛地一沉。秦局长……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司法系统内部,果然有对方的人,而且位置不低。这不仅仅是要孤立他,更是要彻底剥夺他官方调查的身份和资源。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沈夜,一言不发。
沈夜扫过信息,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了然:“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顾检察官,现在,你是真的回不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顾晏最后的侥幸。他失去了官方的庇护,成了一个“局外人”,甚至可能因为今天的擅自行动而受到内部调查。他所有的资本,只剩下他的专业能力,和一个亦敌亦友、深不可测的同盟。
巨大的压力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地伸手,端起了那杯一直未动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炽烈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也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暖意和勇气。
“我还有一个问题。”顾晏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视沈夜,“今天那颗子弹,目标是你,还是我?”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关乎他们合作的基础。
沈夜与他对视,眼神没有丝毫闪烁:“我不知道。但无论是谁,结果都一样。我们在一起,就是他们的眼中钉。”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顾晏,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立刻抽身,向秦局坦白一切,或许还能保住你的职位,但你会永远失去查明真相、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的机会,而我,可能会死。”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相信我这一次,和我一起,把这条路走到黑。用我们的方式,讨回公道。”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威士忌的余味在顾晏口腔中弥漫,带着苦涩与回甘。
长时间的沉默后,顾晏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没有直接回答选择哪条路,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之前提到你父母的事,和你妹妹有关,对吗?”
沈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这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伤疤。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沙哑:
“是。我妹妹沈琳……她不是意外身亡。她是第一个发现那份‘关键证据’的人,也是因此……被灭口。”
他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仇恨:“我回来,不仅仅是为了清理门户。我要让所有手上沾了她血的人,付出代价。”
这个真相,像一块巨石投入顾晏心湖。沈夜的形象在他心中瞬间变得更加复杂、立体。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背负家族原罪的“清道夫”,更是一个誓要为至亲复仇的哥哥。
顾晏看着沈夜眼中那深切的痛楚,一直紧绷的内心某处,似乎松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在茶几的证物袋上。
“明天一早,”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意味,“带我去你的实验室。在分析结果出来之前,任何猜测都是徒劳。”
他没有说“我选择第二条路”,但他的行动,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背负了更重的责任。他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将这个小小的房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在这间临时的避难所里,基于理性计算和共同威胁的脆弱同盟,因为一个共享的秘密和一段沉痛的过往,被注入了一丝沉重而真实的情感联结。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在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