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湖心,涟漪在顾晏脑中剧烈扩散。
“你我已经在同一条船上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死寂。顾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冲刷着耳膜。理性在疯狂叫嚣:离开!立刻离开!这是最明显的陷阱,一旦踏足,他的职业生涯、他恪守的原则,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看向沈夜。那个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没有哀求,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命运的这般安排。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具说服力。
两个念头在顾晏脑中激烈交锋:
一、如果沈夜是凶手,这拙劣的栽赃和此刻的表演,都是为了拉一个检察官下水,其心可诛。
二、如果沈夜不是凶手,那么真正的黑手,其能量和狠辣程度远超想象。对方在用一个资深家族元老的性命做局,不仅要毁掉沈夜,更要借此警告,甚至清除任何可能介入调查的司法人员——比如他顾晏。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已经无法独善其身。
顾晏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违背他二十八年人生准则的决定。他看向沈夜,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沉而清晰:
“沈夜,我只说一次。我现在不代表检察院,只代表我个人。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在合法范围内,查清这件事。”
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如果你对我有半分隐瞒,或利用我为你脱罪,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去,我保证。”
这不是信任,这是一场基于利害关系计算的、脆弱的临时同盟。
他们没有更多时间交谈。顾晏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以“提前熟悉案情”为由,和沈夜一同来到了案发现场——沈家老宅一处僻静的别院。
别院外围拉着警戒线,几个警察在忙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宏业的尸体已被移走,但地面上用白线画出的人形轮廓,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依然昭示着这里曾发生的惨剧。
沈夜在踏入别院时,脚步有瞬间的凝滞,眼神扫过庭院中的一草一木,复杂难明。顾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但没有点破。
负责现场的是一个老刑警,看到顾晏有些意外,又看到他身旁的沈夜,脸色更是古怪。顾晏简单解释:“协助了解一些家族内部情况。”
现场保护得还算完好。书房内一片狼藉,有明显的搏斗痕迹,但仔细看去,这种“狼藉”却显得有些刻意,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而被故意制造出来的。
“发现什么异常了吗?”顾晏问老刑警。
“很奇怪。”老刑警皱着眉,“财物没有损失,不像入室抢劫。门锁完好,像是熟人作案。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我们在书桌的抽屉夹缝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铂金袖扣,样式古典,上面有一个微缩的沈家家徽。
顾晏的心微微一沉。他看向沈夜。
沈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这是我的袖扣。大概半个月前,在一次家族会议上不慎遗失,没想到会在这里。”
又是这样!和领夹如出一辙的手法!将沈夜的贴身物品,遗留在关键现场。
顾晏没有表态,他开始像扫描仪一样审视整个房间。他的目光掠过翻倒的书架,散落一地的书籍,最终停留在那面巨大的书墙上。其中一格书架显得异常干净,与周围的凌乱格格不入,仿佛不久前刚被人仔细擦拭过。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在那格书架下方的地毯上,极其轻微地捻了捻。一些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粉尘粘在了他的指尖。
不是灰尘。质地更细腻。
“这里原来放着什么?”顾晏抬头,问站在门口,脸色悲戚的老管家。
老管家愣了一下,看向那格书架,努力回忆着:“好像……是三老爷很喜欢的一个老式黄铜地球仪,有些年头了,他经常摆弄。”
“地球仪?”顾晏追问,“现在不见了?”
“是、是的……可能是在搏斗中被打碎清理掉了?”管家不确定地说。
沈夜此时也走了过来,他看向顾晏指尖那几乎不存在的粉尘,眼神一凛。
顾晏站起身,走到窗边,借着阳光仔细观察指尖。那不是金属碎屑,也不是普通灰尘。他脑中灵光一闪,从随身携带的便携勘察包里取出一个微型紫外手电,对准那片区域照去。
没有常见的生物荧光反应。但他不死心,将光线角度调到最刁钻,几乎贴着地毯纤维照射。
终于,在紫外光的侧光下,一些极其微小的、呈现出微弱晶体反光的颗粒显现出来。它们太细小了,常规勘查极易被忽略。
“这是什么?”沈夜低声问。
顾晏没有回答,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收集了这些微粒,放入微型证物袋。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可能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
就在他刚直起腰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咻” 声!
“小心!”
站在他侧前方的沈夜反应快得惊人,他猛地侧身,不是躲避,而是用整个身体将顾晏狠狠撞向坚实的红木书桌之后!
“砰!”
几乎在同一时刻,书房巨大的玻璃窗应声碎裂!一颗子弹擦着沈夜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深深嵌入他们身后的墙壁!
子弹击中的,正是顾晏刚刚发现并采集证据的那个位置!
玻璃碎片如雨点般落下。顾晏被沈夜牢牢护在书桌和墙壁形成的三角区内,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以及他瞬间绷紧的肌肉。
“别动!”沈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书房外响起警察们紧张的呼喊和奔跑声。
顾晏的脑中一片空白,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席卷。狙击手!对方竟然猖狂到在警察遍布的案发现场进行狙杀!
他们的目标是谁?是发现了关键证据的自己?还是沈夜?
或者说,无论目标是谁,这一枪的目的都无比明确——灭口,并彻底终止调查!
几秒钟后,沈夜才缓缓松开他,眼神冷得如同极地寒冰。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清晰的弹孔,又看向顾晏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微型证物袋。
“看来,”沈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种冰冷的嘲讽,“我们找到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顾晏靠在书桌上,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证物袋,那些微小的晶体在光线折射下,仿佛闪烁着诡异的光。
这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而他,在踏入这间书房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退路。他和沈夜,这对各怀心思的临时同盟,被这一颗子弹,死死地钉在了同一战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