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迟的好友申请是周四晚上发过来的。
宋亚轩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通讯录那里多了一个红点,点开来,头像是篮球场的一角,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许”,备注写着“许家迟”。
宋亚轩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他通过了。
几乎是瞬间,消息就弹了出来。
许:周六下午有空吗?
许: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猫咖,要不要一起去?
他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的目光唤醒。
宋亚轩:几点?
许:两点?我去接你。
宋亚轩:不用接,我自己过去,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许:好
许:[位置]
许:那我等你
宋亚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周六,马嘉祺那天晚上有事,中午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说晚上有个饭局,让他自己吃,宋亚轩当时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但下午呢。
下午他是空的。
这个认知让宋亚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去。他对猫咖没有特别的兴趣,对出门这件事本身也没有期待,他只是在许家迟问出“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在那个问句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很轻很淡的东西。
就像一颗草莓糖,不贵,不稀罕,但有人随手递给他了。
宋亚轩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重新拿起手机,他点开许家迟的头像,篮球场的一角,阳光很好,地面被晒得发白,他又点开马嘉祺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小时前,马嘉祺发了一个“晚安”,他回了一个“嗯”。
两个对话框,两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站了多久。
午饭的时候,马嘉祺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宋亚轩也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开口。
宋亚轩哥
马嘉祺抬起眼看他。
宋亚轩下午……我想出去一趟
马嘉祺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马嘉祺去哪
宋亚轩 学校附近,一个猫咖
马嘉祺和谁
宋亚轩……同学
马嘉祺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地嚼完,咽下去,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马嘉祺几点回来
宋亚轩五点半之前
马嘉祺让司机送你
宋亚轩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扒碗里的饭。他没有注意到马嘉祺看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下午一点五十,宋亚轩走出别墅大门,黑色轿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报了猫咖的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马嘉祺今天答应得太容易了,他甚至没有问是和哪个同学一起。
在马嘉祺的认知里,宋亚轩的世界本来就只围着他在转,不管放出去多久,最后都会自己转回来。
宋亚轩不知道哪种猜测是对的。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想马嘉祺。
那种感觉很奇怪被控制的窒息感里,夹杂着一种被人盯着的安全感,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根线连着他和那个人,不会断,也不会松。
到了猫咖门口,许家迟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看起来比在学校里还要随意,还要年轻。
看到宋亚轩从车上下来,他笑了,挥了挥手。
“来了?”
宋亚轩点了点头,转身对司机说了一句“六点来接我”,然后走向许家迟。
猫咖不大,里面有七八只猫,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沙发垫上、猫爬架上,宋亚轩一进门就有一只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来蹭去。
许家迟蹲下来,摸了摸那只橘猫的头。
“它喜欢你。”
宋亚轩也蹲下来,伸出指尖,橘猫闻了闻,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指。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饮料,许家迟很会聊天,说些学校里的趣事,说些他家猫的糗事,说些有的没的,不会让气氛冷下来,也不会让宋亚轩觉得需要回应很多。
宋亚轩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小声说一两个字,他注意到旁边桌上两个女生一直在偷看他们,其中一个还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垂下眼睛,把脸转向窗外。
许家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话题转到了窗外那棵很大的梧桐树上。
“那棵树据说有一百多年了,比我爷爷还老。”
宋亚轩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也没有再低头。
五点十分,宋亚轩看了一眼时间,许家迟注意到了。
“要走了?”
宋亚轩点了点头。
“那下次再出来玩,”许家迟站起身,把宋亚轩的外套递给他,“你好像不太喜欢猫?”
宋亚轩喜欢的
“那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宋亚轩接过外套,手指攥紧了衣领。
宋亚轩没有不开心,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他习惯了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习惯了的情绪就是没有情绪,开心这种状态,对他来说太奢侈了,奢侈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许家迟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就当你是开心的。”
宋亚轩走出猫咖的时候,黑色轿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猫咖的玻璃门,许家迟站在里面,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
宋亚轩也挥了挥手,然后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之后,他靠在车窗上,把额头抵住冰凉的玻璃,那层玻璃又出现了——隔着它看到的世界,阳光、少年、自由的猫,一切都那么亮,但他永远过不去。
可是今天,那块玻璃好像薄了一点。
只是一点。
晚上六点半,马嘉祺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他今晚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头发全部梳到后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冷峻的眉骨,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宋亚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换上了家居服,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看到他下楼,宋亚轩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马嘉祺走到沙发旁边,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宋亚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嘉祺下午玩得开心吗
宋亚轩还行
马嘉祺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拿走了宋亚轩膝盖上的书,随手扔到一边,他的脸离宋亚轩很近,近到宋亚轩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马嘉祺跟谁出去的
宋亚轩同学
马嘉祺男同学女同学?
宋亚轩的呼吸停了一拍。
宋亚轩 ……女同学
马嘉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理了理袖口,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马嘉祺我去公司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马嘉祺阿宋
宋亚轩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沙发的边缘。
马嘉祺你不太会说谎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宋亚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攥着沙发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知道马嘉祺看出来他在说谎了,但他没有拆穿。
马嘉祺今晚有事,没有时间处理他,但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
宋亚轩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想起下午在猫咖里,许家迟递给他一杯草莓奶昔,笑着说“你应该会喜欢草莓味的”。他确实喜欢草莓味,许家迟看出来了。
但他同时想到的,是马嘉祺指腹擦过他嘴唇时的触感。
每次他试图去抓住那些“正常”的感觉,被平等对待的感觉,被轻轻询问的感觉,那些属于许家迟那种人的世界里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他都会在某个瞬间,不可避免地想起马嘉祺。
那些感觉的背面,都连着马嘉祺的影子,就像草莓糖,糖纸是甜的,但剥开之后,里面包着的永远是那颗熟悉的、苦涩的、戒不掉的核心。
宋亚轩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他不承认,但他知道,他不是喜欢许家迟。许家迟只是让他看到了一个他永远去不了的世界的样子,而他每次看到那个世界,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那个把他关在这个世界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