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
九步。
八步。
陈玄夜的靴底碾过碎石,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前方那道倒塌的拱门轮廓越来越清晰,门外是荒野,是山林,是能活下去的地方。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不再是那种混着焦臭的死气。
他背上杨玉环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至少还在。她的手指搭在他肩上,指尖冰凉,像贴了块寒玉。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快到了。”
没人应声。
李白走在最后,左手按着左肩伤口,血已经渗透了半边衣襟。他咬着牙,脚步有些虚浮,可剑还握在右手,剑尖拖地,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守墟老人跟在中间,双手虚抬,银光护罩缩成一层薄纱裹住四人,晃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断的蛛丝。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碎石坡,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结实。拱门只剩两根歪斜的石柱,上面爬满了枯藤。再往前,就是真正的野外。
就在这时,陈玄夜眼角一跳。
左侧废墟里有动静。
不是塌方的那种闷响,也不是小妖乱窜的慌乱脚步——是整齐的,压抑的,带着杀意的脚步声。
他立刻停下,背脊绷紧,右手已摸上了腰间长剑。
“别动。”他低喝。
队伍瞬间静止。
下一秒,七八道黑影从断墙后跃出,落地成弧,将去路彻底封死。
来的都是妖族残部,形态各异:一个独眼狼妖扛着断裂的战斧,嘴角咧到耳根;一个蛇尾女妖盘在石堆上,手里攥着三把淬毒飞刀;还有两个虎头壮汉并肩而立,拳头上缠着带血的铁链。他们身上都有伤,有的胳膊断了吊着,有的脸上被烧得皮开肉绽,可眼神全是红的,死死盯着陈玄夜一行人,像是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你们……真不怕死?”陈玄夜缓缓拔剑,剑身出鞘一半,发出一声轻鸣。
狼妖冷笑:“我们圣殿崩了,王被镇压,你们却想就这么走?”
“你们王都趴下了,你们还蹦跶个屁。”李白啐了一口血沫,长剑抬起,剑尖指向狼妖,“现在滚,还能留个全尸。”
蛇尾女妖冷哼:“杀了他们!为圣物报仇!”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三把飞刀破空而出,直取杨玉环面门。
陈玄夜反应极快,左手抽出短匕,反手一甩——
铛!铛!铛!
三声脆响,飞刀全被磕飞,钉进身后的石柱,刀柄嗡嗡震颤。
“找死。”他眼神一冷,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箭射出,长剑顺势横斩,正是那一招“断流斩”。
剑光一闪,三人被逼得连连后退,阵型当场散乱。
虎头壮汉怒吼一声,抡起铁链砸来。陈玄夜不躲不闪,侧身避过链锤,左手短匕插地借力,右腿扫出,正中对方膝盖。咔嚓一声,骨头断裂,壮汉惨叫跪倒。
另一个虎头妖扑上来,双拳如擂鼓。陈玄夜矮身闪过,反手一剑撩向其肋下,剑锋划破皮肉,鲜血喷出。那妖怪嚎叫着后退,捂着伤口踉跄倒地。
他一脚踹飞持锤冲来的巨猿妖,借着反作用力腾空跃起,落地时不退反进,直扑那狼妖首领。剑尖直指咽喉,逼得对方连连后撤。
“我说让开。”他声音低沉,“你们若不想全军覆没,就赶紧让开!”
狼妖咬牙:“我们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他话音刚落,李白那边也动了。
“烦死了。”他低骂一句,手中长剑忽然一震,口中吟出半句残诀:“雷来——!”
剑尖一点,空中炸出一道电光,轰然劈落在敌群中央。
轰!
泥石翻飞,残妖被震得东倒西歪,耳朵冒血,动作迟滞。守墟老人抓住机会,掐诀催动银光,一层无形屏障瞬间笼罩战场边缘,封锁空间三息时间。
就在这刹那,杨玉环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右后方,石柱后……还有一人。”
陈玄夜闻声转身,右手一扬,短匕脱手飞出。
噗!
匕首精准钉入石柱后偷袭者的肩胛,那人闷哼一声,现了原形——是个鼠头小妖,手里还捏着一根毒针。
“操。”李白喘了口气,拄剑站直,“这帮孙子,连阴人都学全了。”
狼妖见状,眼中凶光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他看了看倒地的同伴,又看了看步步逼近的陈玄夜,终于咬牙大吼:“撤!全都撤!”
残部纷纷后退,有的扶伤者,有的直接化作原形蹿入废墟。狼妖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狠狠瞪了陈玄夜一眼:“你们逃不出命格……总有一天,你们也会跪在我们脚下!”
陈玄夜没追。
他收剑入鞘,冷冷吐出一句:“告诉你们的新王,下次别派些送死的来。”
风再次吹过。
地上留下几具重伤倒地的残妖,呻吟着爬不动。其他人已逃得不见踪影。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半炷香。
陈玄夜转过身,看了眼守墟老人。老头脸色惨白,银光护罩几乎贴身,走路都需扶墙。李白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杨玉环闭着眼,靠在他背上,嘴唇泛白,一句话也没再说。
“走。”他说,“别在这儿等第二波。”
四人重新整队。
陈玄夜依旧背起杨玉环,脚步加快。李白断后,剑仍握在手里,目光扫视四周。守墟老人勉强维持护罩边缘,走得极慢,可一步也没落下。
他们穿过最后一道断墙,踏上坚实的黄土路。
身后,妖族领地的废墟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倒塌的殿宇、燃烧的残梁、四处奔逃的小妖,全都成了背景里的剪影。
前方是一片荒野,杂草丛生,远处有山影起伏。天光灰白,照在人身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离安全地带还有十里。
但至少,已经出了妖族的地界。
陈玄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裂了,血还没干。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味道是咸的,混着尘土。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儿,”他低声说,“就是快到终点了还得打一架。”
李白在后面笑了一声,沙哑得像破锣:“那你得习惯,咱这种人,就没啥‘顺利’俩字。”
守墟老人没说话,只是轻轻掐了个诀,银光微闪,护罩重新撑开一层,勉强能挡点暗器。
队伍继续前行。
风吹动荒草,沙沙作响。
陈玄夜的脚步很稳,背上的重量轻得不像活人,可他知道,不能停。
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