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塔蓝光第三次闪烁后,三人如影子般贴地滑出藏身岩后。陈玄夜左脚先动,拖着步子往前蹭,靴底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印子。他弓着背,肩膀一高一低,活像个被抽了三年苦役的杂役。李白紧随其后,骨饰面具压得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妖族小曲,嗓子里咕噜两声,啐出一口浓痰,正落在自己鞋尖上。
杨玉环走在最后,黑灰罩袍兜住身形,左手始终虚按在琴囊口沿,指尖微颤。她没低头看路,但每一步都踩在前人脚印里,像是怕自己的脚步声多响半分。
补给车队刚过西门缝,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没散尽,巡逻队的脚步声就从另一头传来。陈玄夜立刻停下,顺势蹲下系鞋带——其实那根破绳早断了,他只是借个由头把头埋低。李白骂咧一句:“磨蹭个屁!”抬腿就踹他屁股一下,力道不大,刚好够让陈玄夜往前踉跄半步,踩进一摊湿泥里。
“装什么勤快,等会儿还得搬坛子。”李白嘟囔着,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陈玄夜没应,只闷头甩了甩鞋上的泥。眼角余光扫出去,两名巡夜妖兵正从岔道转过来,鼻翼一张一翕,像狗在闻风。其中一人忽然顿住,目光钉在陈玄夜刚才踩出的脚印上——人类足弓的弧度太明显,和妖族爪痕不一样。
李白几乎是同时察觉。他猛地侧身撞向陈玄夜,嘴上骂得更凶:“瞎眼的东西!踩老子脚趾了是不是?”说着又是一脚,这次实实在在踩在那枚脚印上,用力碾了两下,泥浆四溅,痕迹全毁。
那妖兵盯着看了两秒,终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陈玄夜缓了口气,袖子里的手却没松。短匕贴着腕骨,温热的,像块烧过的铁片。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能轻易动,一旦出鞘,哪怕只露一寸,都有可能引动禁制反噬。可它现在发烫,说明周围有灵压波动,不是好事。
风突然变了方向。
一阵穿堂风从山隙刮进来,卷起杨玉环罩袍一角,内里的白衣边角露了出来。那抹白在昏暗里格外扎眼,像雪落在煤堆上。
她没动,连呼吸都没乱。左手五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无声无音,但空气里传来极细微的震颤,像是谁弹了下锈铁丝。地面浮尘应声扬起,打着旋儿扑向那道白边,刚好遮住。她顺势咳嗽两声,抬手拉回衣襟,动作自然得像真被灰呛到了。
巡夜队走远了。
“前面就是检查点了。”李白凑近陈玄夜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石墙那边,两个站岗的,手里拿的是雷戟,碰一下就得麻半身。”
陈玄夜点头,眼睛盯着前方。雾气深处,一道石砌关卡轮廓渐渐清晰,两边立着歪脖子柱子,顶上挂着风铃,不是装饰,是警戒法器。稍有异动就会炸响。
队伍开始减速。前面几个真正的杂役推着板车,车上堆满符纸箱和骨灰坛,坛子封口用红蜡打过印记,写着“祭用勿启”。一个妖兵懒洋洋靠在门框上,手里玩着一把小刀,刀尖挑着块肉干,正往嘴里送。
“待会儿别说话。”陈玄夜低声提醒,“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
李白哼了一声:“我长得像话多的人?”
“你喝醉的时候像。”陈玄夜说。
杨玉环没接话,但手指又拨了一下琴弦,银光在掌心闪了一瞬,随即沉下去。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像是被人抽走了点气力。
队伍缓缓向前挪。离关卡还有二十步时,前面突然有人停下。是个戴角盔的队长模样的妖,手里拎着根测息杖,正一根根扫过队员胸口。那杖子顶端泛着紫光,碰到谁身上,谁就得张嘴哈一口气。
“换岗检查。”李白眼皮一跳,“上次没这规矩。”
“现在有了。”陈玄夜低声道,“盯紧点,别让他们测到咱们的气息漏出来。”
眼看前面只剩三个人就要轮到他们,杨玉环忽然伸手扶了下旁边一棵枯树。动作很轻,像是站不稳借个力。她指尖在树皮上一划,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痕,下一秒,树根周围的雾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那是她在调频气息波动,让三人伪装的妖气节奏跟前后人一致。
测息杖到了前一个杂役面前,紫光扫过,那人哈了口气,杖子没响。过关。
下一个就是陈玄夜。
他往前迈步,低着头,肩膀塌着,右手悄悄摸了下袖中短匕——还在。走到对方面前,那队长抬起测息杖,紫光贴着他鼻尖掠过。他照着前面人的样子,张嘴哈气。
杖子嗡了一声。
他心头一紧。
队长皱眉,又扫了一遍。
这次没响。
“进去吧。”队长挥手,语气不耐烦。
陈玄夜没敢回头,一步步往前走。直到听见李白也顺利通过,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你刚才差点露馅。”李白跟上来,声音更低,“哈气太急,像人在憋劲儿。”
“我知道。”陈玄夜咬牙,“那玩意儿扫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像有根针扎进脑门。”
“别想那么多。”李白拍了下他肩,“现在最要命的不是这个。”
他抬眼看向关卡尽头。
那里站着两个持戟守卫,身高九尺,脸上纹着雷符,手里那对雷戟通体漆黑,戟尖吞吐电光。他们不动,像两尊石像,可每当有人经过,其中一人就会睁眼,目光如刀刮过每个人的脸。
这不是普通盘查。
这是认脸的。
陈玄夜脚步慢下来。
“糟了。”李白喃喃,“这些是圣地亲卫,记性比狗还灵。”
杨玉环这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纸:“别看他们的眼睛……走中间,贴着车走。”
三人立刻调整位置,紧挨着一辆装满骨灰坛的板车前行。陈玄夜低头盯着地面,余光却不敢放松。他知道,只要其中一个守卫喊一声“站住”,接下来就是拔武器、逃命、混战——而他们现在连腾挪的空间都没有。
脚步声在石道上回响。
十步。
五步。
守卫依旧闭着眼。
就在他们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左边那个忽然动了动鼻子。
陈玄夜全身肌肉绷紧,手已滑到短匕柄上。
那守卫睁开一条缝,目光扫过板车,又扫过三人背影,最终落在杨玉环飘起的一角袍边上。
他没说话。
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三人脚步不停,一路穿过关卡,进入内道。身后,风铃静默,无人追来。
“过去了。”李白喘了口气,汗从鬓角滑下来,“我他妈这辈子没这么怕过一根布条。”
陈玄夜没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守卫,发现他们又恢复成石像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瞥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危险没结束。
这才只是外围。
真正要命的还在前面。
他握紧短匕,掌心全是汗。
队伍继续前行,山路渐陡,两侧岩壁开始出现刻痕,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野兽抓挠的印记。空气中多了股味道,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种……类似铁锈混着香灰的气息。
杨玉环忽然停下。
“怎么了?”陈玄夜低声问。
她没答,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琴囊,眉头微蹙。
“有东西在拉扯。”她说,“很轻,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别管它。”陈玄夜说,“现在什么都别管,只管往前走。”
她点点头,收回手。
队伍又动了起来。
李白走在右侧,时不时瞄一眼四周地形,心里默记岔路和岗哨位置。他知道,下次再来,可能就没这么容易混进了。
陈玄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长,在地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不像人,也不像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市井里偷馒头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缩着肩,假装自己不存在。
现在还是这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再被抓住。
队伍拐过一道弯,前方雾气更浓。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黑色高台的轮廓,矗立在山腹深处,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那就是黑曜台的方向。
陈玄夜抬起头,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