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试药·哑女“鸦鸦”
按常理来说,这少女即便体力透支、受了蛇毒,昏迷这大半日也该醒转过来了。锦觅蹲在她身旁,满心疑惑,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了少女的手腕上——学着凡间大夫的样子,试着为她把脉。
可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肌肤,锦觅就僵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尴尬的神色。
她……根本不会把脉。
这也怪不得她。圣医族世代钻研丹药品级、草药配伍、长生丹药,向来只炼药、不诊病,望闻问切这种近身看病的本事,她们从未涉猎,自有凡间太医院的老御医们负责。术业有专攻,她不会把脉,实在正常。
把脉无果,又不能开口问一个昏迷的人,锦觅只能无奈地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少女的心口,试图通过心跳声判断她的状况。
周遭一片寂静,只听得清晰有力的心跳传来:
“扑通、扑通、扑通……”
平稳得很,半点不像濒死之人。
锦觅正准备直起身,那心跳声却戛然而止。
她眼睛猛地一亮,差点喜出声来。
太好了!这人是不是已经气绝了?
她最近正好钻研出一枚起死回生九转还魂大乾坤金丹,正愁没有活人……哦不,是没有“刚断气的人”试药!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
一股狠辣而迅猛的力道骤然锁住她的脖颈,狠狠收紧!
锦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短暂的窒息眩晕后,整个人已被狠狠按倒在地。
那昏迷的少女不知何时醒了,翻身将她死死压在身下,一双眸子冷如寒刃,戾气滔天,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女眼中的狠戾却莫名一顿,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可她很快回过神,再度收紧手指,警惕而凶残地瞪着锦觅,张了张嘴,似乎要厉声喝问——
“……”
没有声音。
只有空气震动的微弱气息。
锦觅愣住了。
少女自己也愣住了。
她再次用力张口,喉咙里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嘴唇反复开合,像离水的鱼,无助又惊惶。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话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眼底骤然腾起浓烈到极致的杀意,周身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不是我干的!咳咳……真的不是我!”
锦觅被掐得喘不上气,拼尽全力挣扎呼喊,慌乱之下,声音都带着哭腔。
这一喊,少女又是一怔,锁着她脖颈的手,力道再次减轻。
锦觅趁机猛地把头扭到一边,贪婪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都红了。
少女看着她咳嗽的模样,又难以置信地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耳朵,一下,又一下。
锦觅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人,既不能说话,也听不见声音。
她连忙拼命摆手,对着少女连连摇头,用口型拼命示意:不是我害你的,真的不是!
少女盯着她的动作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松开了手,从她身上起身,却依旧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茫然地望向远处,可不过片刻,浑身又爆发出暴戾之气。
显然,她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聋哑,此前还是健全之人。
这般突如其来的重创,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灭顶的打击。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稳稳坐在锦觅的腰上,压得她骨头都快断了,喘不过气。
锦觅在心底哀嚎:天哪,这姑娘也太粗鲁了!真是个未开化的野蛮丫头!
她挣扎着想从身下爬出来,少女却瞬间回神,伸手又要擒她。
锦觅无奈,只能急中生智,捡起一根树枝,飞快地在泥土上划字,祈祷这女土匪认得字。
她一笔一划,费力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医”字。
少女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又满目狐疑地抬眼看向锦觅,那眼神带着审视,看不出到底懂没懂。
锦觅急得连忙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手臂上的草药与包扎好的蝴蝶结。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被细心处理好的伤口,沉默片刻,终于彻底起身,放开了她。
锦觅长长松了口气,在心底默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总算明白她是救命恩人,不是害命仇人了!
她看这少女无处可去,又一身是伤,便将人带回了自己在罗耶山临时搭建的茅草屋。
这茅屋本是为了方便采药歇脚用的,简陋却干净,今日倒派上了大用场。
幸好,这女土匪是个识字的。
两人一人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交流了大半个时辰,锦觅才终于弄明白她聋哑的缘由。
说起来,还得谢谢清晨咬了她一口的那条青灵蛇。
若不是那一口,这少女此刻早已命丧黄泉。
锦觅原以为她是遭人下毒,可少女却在地上坚定地摇头否认。
锦觅又细细追问她平日的饮食,这才发现玄机——
她每日早晚,必吃两道固定菜式,而那两种食材,药性相克,长期同食,不出一年便会五脏俱损、暴毙而亡。
而青灵蛇的毒液,恰好入了她的血,以毒攻毒,硬生生抑制了相克之毒的爆发,保住了她的性命。
只是,毒是解了大半,却留下了聋哑的后遗症。
“可以医治吗?”
少女握着树枝,在地上写下这四个字,字迹凌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锦觅挺胸抬头,自信满满地落笔:“易如反掌!”
嘴上却背着身,对着她听不见的耳朵,嘀嘀咕咕小声念叨:“哎呀,死马当活马医呗,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反正多试几种药,总有一款能见效。呵呵,好不容易捡到一个活人试药,可比平日里用老鼠兔子精准多了!”
少女上下打量她一眼,依旧满眼狐疑,又写道:“不知医者芳龄几许?”
锦觅淡定抬眼,对着她高深莫测地一笑,提笔慢写:
“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已千年。或许,你该问我高寿?”
果然,少女看着这行字,眼神瞬间变了,流露出几分肃然起敬。
锦觅在心底得意地哼了一声:让你小瞧我面嫩!
她还戴着面纱,只露眉眼,鼻梁以下全遮着,就算骗她一千岁,说自己驻颜有方又如何?
她装这种玄乎高深的模样,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记事起,她就靠这套说辞,唬得圣医族上至八十岁老医姑,下至刚学走路的小娃娃,个个对她崇拜不已。
她才不会告诉这笨土匪,她今年才十六岁!
看这姑娘模样,顶多比她大两三岁,若论“道行”,差她可不是一两百年!
她面上装得缥缈出尘,嘴里嘀嘀咕咕不停吐槽少女,反正她听不见,怎么说都无妨。
这番“世外高人”的模样,算是彻底把这女土匪镇住了。
接下来几日,她果然乖乖听话,任由锦觅给她喂药、包扎、调理身体。
锦觅心情大好,翻出自己珍藏的各种草药,变着法子给她试药,每日乐此不疲。
闲暇时,两人便在地上写字“手谈”。
别人的手谈是下棋,她们的手谈,是写字聊天。
这姑娘脾气极差,白白浪费了一张妖娆美艳的脸,动不动就脸色阴沉,黑得跟天上的乌云一样。
比如锦觅把饭菜烧糊,骗她是特制药引;
比如锦觅哄她去洗带刺的草药,扎得她指尖发红;
……
每每这时,她都黑脸瞪人。
锦觅觉得有趣极了,干脆给她取了个小名,在心里偷偷叫她:“鸦鸦”。
像乌鸦一样,动不动就黑脸的昵称。
可相处久了,锦觅也发现,这姑娘虽然脾气臭,举手投足间却时不时流露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矜贵气质。提笔写字时风骨卓然,偶尔抬眼瞥她一眼,明明是面对面平视,那眼神却偏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仿佛天生身居高位。
锦觅暗自揣测:想来她在土匪寨子里,也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头领。
只是有一件事,让锦觅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说,她圣医族下药对症,医术虽不精,草药却是极品,不出三日,这姑娘的聋哑之症就该有所好转。
可如今整整十天过去,她依旧是一副我见犹怜的聋哑模样,半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锦觅开始着急,甚至怀疑自己的制药技术,怀疑人生,怀疑圣医族传承。
可反观“鸦鸦”,却一天比一天气色好,神情舒畅,半点不着急恢复,反倒十分享受现在的状态。
这天,锦觅背着满满一篓药草回来,一进门就习惯性地唤:“鸦鸦姑娘。”
少女背对着她,坐在茅草屋的石凳上,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她听不见,自然不会回头。
锦觅忽然心头一软。
和这姑娘待在一起,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因为她听不见,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自言自语,不用像在圣医族那样,时时刻刻端着族长的架子,每一句话都要思量再三、端庄得体。
这鸦鸦,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倾听者。
她经常满脸圣洁奥妙的模样,对着鸦鸦的背影,大吐苦水,说各种真心话、小抱怨,而鸦鸦却以为她在讲医理、说病情,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乖巧得很。
想到这些,锦觅觉得,多和她相处几日,好像也挺不错。
她心情大好地放下药篓,兴冲冲地跑到鸦鸦身边,笑着对她的耳朵说(反正她听不见):
“鸦鸦姑娘,我今天挖到一只野山鼠,还有一条一尺长的大蜈蚣!待会儿都给你晒干了,过几天入药,药效肯定顶呱呱!”
至于会不会告诉鸦鸦,她要给她吃老鼠和蜈蚣……
锦觅捂着嘴,偷偷笑得开心。
当然不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