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笑间,药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慕雨墨抬头望去,只见慕雪薇端着一个木盆,正从后院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淡蓝色衣裙,外罩同色薄衫,长发未绾,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
许是刚在阳光下待久了,她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显然伤势未愈,体力不济。
手中的木盆里装着几件刚洗净的衣物,水渍未干,沉甸甸的。
走到药庐门口,她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抬起一只手,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微微侧头,眯起眼,似乎被阳光刺得有些不适,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用白皙的手背挡在眼前。
那一瞬间,慕雨墨竟觉得她美得有些不真实。
像是清晨凝结在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却又脆弱易碎。
“雪薇,”白鹤淮柔声唤道,“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慕雪薇闻声放下手,端着木盆走进药庐。
她的目光在慕雨墨脸上停留一瞬,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端着木盆朝里间走去。
那里有专门晾晒衣物的竹架。
“我来帮你。”慕雨墨起身跟了过去,轻声唤道。
里间不大,靠窗支着两个竹架。
慕雪薇将木盆放在地上,弯腰去取盆中的衣物。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弯腰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牵动了某处伤处。
慕雨墨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衣物,“你休息一会儿,我来。”
慕雪薇没有坚持,退到一旁,微微喘息。
慕雨墨麻利地将衣物一件件抖开,晾在竹架上。
都是些素色的中衣、裙衫,质地柔软,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的清新气息。
“这些……都是你自己洗的?”慕雨墨轻声问,有些心疼,“伤还没好,怎么能碰冷水?”
“无妨,”慕雪薇轻声道,声音有些低哑,“只是些小衣物,不费事。整日躺着,也闷得慌。”
慕雨墨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微叹。
慕雪薇的性子,她是了解的。
外表清冷疏离,实则内心柔软倔强。她不愿事事依赖旁人,哪怕伤势未愈,也要尽力维持着那份体面与自理。
晾好最后一件衣衫,慕雨墨拍了拍手,走了过去。
“雪薇,坐会儿,喝杯茶。”慕雨墨笑着招手。
慕雪薇这才缓步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很轻,几乎无声,带着一种常年与毒物为伴、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的谨慎。
她在慕雨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姿态依旧挺直,与周遭温馨随意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白鹤淮给她也倒了杯花茶,温声道:“雪薇,今日感觉如何?胸口可还闷痛?”
慕雪薇双手接过茶杯,指尖与白鹤淮的毫无接触,低声道:“好多了,多谢白姑娘。”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像山涧溪流敲击冰凌。
“那就好。”白鹤淮笑了笑,从手边那堆纸张里抽出一张,推到慕雪薇面前,“这是新调整的药方。”
“我结合了一下怜月留下的方子,还有药王谷里一些关于化解陈年毒瘀的古籍。”
“该说不说,他在毒这方面,确实造诣极深,思路刁钻却有效。”
听到“怜月”二字,慕雪薇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茶水漾开细微的波纹。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遮掩了眸中情绪,没有接话,也没有去碰那张药方,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慕雨墨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掠过狡黠的笑意,故意凑过去,拿起那张药方,装作认真查看的样子,嘴里还念念有词:
“嗯……当归五钱,白芍三钱,川芎……咦,当归?”
她将“当归”两个字念得微微上扬,目光瞟向慕雪薇。
果然,慕雪薇苍白的面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两抹极淡的、却异常明显的红晕。
她迅速别开脸,看向院中的药圃,只留给慕雨墨一个发红的耳廓。
“哎呀呀,”慕雨墨笑嘻嘻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白鹤淮,挤眉弄眼,“鹤淮你看,咱们雪薇这是……睹物思人了?”
白鹤淮也忍俊不禁,配合地点头,语气却一本正经:“雨墨,怎么说话呢?这哪里是睹物思人,这分明是……嗯,甜蜜的回忆,是良药苦口里的那一点点回甘。”
两人一唱一和,慕雪薇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得石凳都向后挪了半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我先回房了。”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看也不敢看两人,转身就要走。
“哎,雪薇!”慕雨墨连忙叫住她,将药方塞进她手里,忍着笑,“药方拿好,一会儿我帮你抓药。不逗你了,快坐下。”
白鹤淮也温声道:“雪薇,别理她。这药方你收好,其中几味药我药房里正好有,一会儿让雨墨抓给你。”
慕雪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还是在两人含笑的目光中,慢慢坐回了石凳上,只是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露出的耳尖红得剔透。
慕雨墨和白鹤淮对视一眼,见好就收,不再继续打趣。
慕雨墨拿起桌上的小药秤和簸箕,对白鹤淮道:“鹤淮,我去抓药。是照这个方子抓对吧?”
“嗯,三副的量。煎法我写背面了。”白鹤淮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对了,靠墙那个紫檀木匣子里,有我前些日子新得的野山参,品相极好,你切两片薄片,每副药加一片进去,益气扶正。”
“好。”慕雨墨应下,拿着药方和工具,轻车熟路地朝药房走去。
推开药房的门,浓郁而复杂的药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高大的药柜靠墙而立,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慕雨墨将药方摊在中间的榆木大案上,开始按方抓药。
她的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足够仔细认真,一味药一味药地称量、核对。
当抓到“当归”时,她捏起一片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特有的辛香气味,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
她当然记得那本《微甜情话录》里关于“当归”的记载。
昨夜,她软磨硬泡,非让苏暮雨念给她听。
苏暮雨起初不肯,耐不住她缠,只得用那清冷平稳、汇报军情般的语调,念出那些缠绵悱恻的句子。
当她听到“当归,当你归来,等你归来,是委婉的挽留,亦是沉默的约定”时,羞得将脸埋进他颈窝,却又忍不住心跳如擂鼓。
后来……后来书本就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
再后来,她累极睡去前,似乎听到他在她耳边,用低哑到极致的声音,轻轻说了句,“我的当归,已经在这里了。”
当时她迷糊着,没太听清,现在想来,脸又是一阵发烫。
“想什么呢?脸这么红?”白鹤淮不知何时也进了药房,正站在她身侧,含笑看着她,“该不会是……想起昨夜,和你家雨哥一起‘研读’那书的情景了?”
慕雨墨手一抖,差点把称好的当归撒出去,连忙稳住,强作镇定道:“哪有!我、我是在想这当归的成色真不错……”
白鹤淮挑眉,显然不信,却也不戳穿,只悠悠道:“是吗?可我方才看某人,拿着当归发呆,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慕雨墨:“……”
她觉得今天来给鹤淮帮忙就是个错误!
这位神医切开绝对是黑的!
和司徒雪一样!
等等,阿雪姑娘好像也被昌河带坏了?
“我那是……不小心瞥到的!”慕雨墨坚决不承认自己昨晚的“恶行”,尤其不承认后来那些“深入交流”,“对,就是不小心瞥到的!”
“哦——不小心瞥到的。”白鹤淮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拿起一片甘草看了看,语气随意,“那,我们的爱情大师,不如给我讲讲,这当归,还有什么更深的意思呗?”
慕雨墨一愣,仔细回想。
昨夜她看到“当归”那里,就被苏暮雨低沉的嗓音和近在咫尺的呼吸搅得心神不宁。
后面好像……确实匆匆翻过,没细看?
“更深的意思?”她眨了眨眼,努力回忆,“不就是……委婉地表达思念和挽留吗?像折柳送别一样。”
白鹤淮看着她茫然的样子,轻笑出声,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一看你就是匆匆忙忙瞥了一眼,没仔细看。”
“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一半,就……干些其他事情去了?”
慕雨墨脸“轰”地一下全红了,连连摇头,声音都高了八度:“没有!绝对没有!”
白鹤淮也不追问,只是笑眯眯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等你归来,只是最浅显直白的一层。更深的意思是……待你长发及腰……”
她顿了顿,看着慕雨墨瞬间瞪大的紫眸,就没继续说下去了,后面也都清楚了。
慕雨墨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紫眸圆睁,里面满是震惊。
这……这一点她完全没想到!
她以为最多就是相约下次见面,或是含蓄的思念,哪里想到,一味药材的名字,竟然能被解读出这个意思来!
“这、这……”她结巴了。
白鹤淮欣赏着她震惊的模样,笑道:“没想到吧?所以我说,怜月在用毒和……谈情这方面,思路都挺刁钻的。”
“这方子是他留下的基础方,我调整了剂量,加了其他几味药。但这当归……是他亲手写上去的,笔迹我认得。”
慕雨墨缓缓放下手,消化着这个信息,半晌,才喃喃道:“唐怜月他……这是借药方,向雪薇……”
“表白?或者说,是试探,也是一个承诺。”白鹤淮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欣赏。
“这……”慕雨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看来,以前在天启城里,长风也没少拿这书‘祸害’人。”白鹤淮笑了笑,将称好的药材包好。
“估计怜月那本,就是长风塞给他的。没想到,他倒真的看进去了,还用得这么……别出心裁。”
慕雨墨点点头,心情有些复杂。
既为慕雪薇感到高兴,那个清冷孤寂的姐妹,终于也有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
又有些担忧,雪薇的心结太重,对唐怜月的感情也复杂矛盾,这份心意,她是否能坦然接受?
“如果雪薇还不清楚这层意思,”慕雨墨冷静下来,低声道,“咱们先别告诉她吧。她心里对唐怜月……还是有些抵触的。”
白鹤淮深以为然,“自然。感情的事,旁人只能看着,推不得,也急不得。”
她将包好的药递给慕雨墨,“我去给雪薇煎药,一会儿你送过去吧。”
慕雨墨接过药包,应了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