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老藤椅的吱呀

暮色漫进院门时，沈砚之正帮简知意把廊下的藤椅搬到檐下。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椅面的藤条断了两根，用细麻绳小心地接了起来，接口处缠着圈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去年端午，简知意用奶奶留下的彩线缠的。

“慢点，这椅子经不住晃。”简知意扶着椅腿，指尖触到藤条间的凹痕，那是爷爷常年坐的地方，磨出了个恰好能嵌进半个臀部的弧度，“爷爷说，这椅子比我岁数都大，他年轻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当时藤条都朽了，是奶奶一根根换的新藤。”

沈砚之把藤椅放稳，试着坐了坐，椅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老人的叹息。“别说，还挺舒服。”他往后靠了靠，后背刚好贴住椅面的弧度，“比家里的沙发贴合多了。”

“那是自然。”简知意笑着搬来小凳，坐在旁边，“奶奶换藤条时，特意比着爷爷的身量调整了靠背的倾斜度，说‘坐着不窝腰’。你看这扶手，”她指着右侧扶手，那里比左侧略高半寸，“爷爷习惯用右手拄拐杖，奶奶就把这边垫了截竹片，刚好能架住胳膊。”

正说着，隔壁的李奶奶端着碗绿豆汤过来，看见藤椅就笑了：“这老物件还在呢？前儿我家那把藤椅散了架，想找你爷爷帮忙修，才想起他去年冬天……”话说到一半停住，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你爷爷修藤椅的手艺才叫绝，我家那把当年断了三根藤，他愣是用细铜丝缠了，又抹了桐油，硬是撑了五年。”

简知意拿起墙角的藤条和胶水，那是爷爷生前常用的工具。“他总说，藤椅跟人一样，得顺着性子来，不能硬掰。”她摸着椅面接补的地方，麻绳的纹路里还沾着点去年的桐油味，“去年秋天他坐这椅子上晒太阳，忽然说‘这椅子怕是要陪不动我了’，结果没俩月……”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藤椅又“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应和。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李奶奶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谁还坐这老东西，都爱买皮质沙发，哪有藤椅透气？你看这夏天坐上面，后背不冒汗，多舒坦。”

简知意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夜乘凉，爷爷就坐在这藤椅上，给她讲《三国》，藤椅的“吱呀”声混着蝉鸣，成了她童年最安稳的背景音。有次她问：“爷爷，这椅子修了这么多次，为啥不扔了？”爷爷摸着扶手说：“物件跟人似的，处久了有感情，断了就补，朽了就换，哪能说扔就扔？”

月亮升起来时，沈砚之把藤椅搬回廊下。简知意往椅面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那是奶奶的旧围裙改的，刚好盖住补痕。风吹过，藤椅轻轻摇晃，“吱呀”声比刚才柔和了些，像在跟院里的老槐树打招呼。

她知道，这把藤椅还会继续“吱呀”下去，带着爷爷的体温，奶奶的心思，在每个傍晚，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