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是突然砸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落在头顶的树叶上发出“嗒嗒”轻响,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之势。狂风卷着雨幕横扫过来,打在脸上像小石子似的疼。白飞飞下意识往花无缺身后躲,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往斜前方拽——不远处的山坳里,立着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残垣断壁间还能看清“土地庙”三个字的匾额,被雨水泡得发黑。
“快进去!”花无缺的声音裹在雨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推了白飞飞一把,自己转身将被风吹得歪斜的庙门往回拉了拉,勉强挡出一片能避雨的角落。
破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挂满了断梁,唯一还算完整的是靠墙的神龛,土地公的泥像缺了只胳膊,却依旧笑眯眯地望着来人。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往下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从庙门缝隙钻进来的昏沉天光。
花无缺放下背上的包袱,在墙角摸索着找到些干燥的枯枝和茅草,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划了三次才点燃,火苗起初像垂死的星子,在他用袖子挡风的护持下,渐渐舔舐着茅草,发出“噼啪”轻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起来,映亮了他沾着泥点的侧脸,也驱散了庙内大半的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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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烤烤。”他往旁边挪了挪,给白飞飞腾出位置。她的裙角已经湿透,贴在小腿上,冷得指尖发颤,闻言立刻凑到火堆旁,伸出冻得发红的手在火边拢着。
火苗跳动间,花无缺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块用粗面和着杂粮做的干粮,硬得像块小石板。他掂量了一下,用匕首小心地从中间划开,分成大小均匀的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去:“先垫垫。”
白飞飞接过来,指尖碰着干粮的糙面,硬得硌手。她试探着咬了一小口,面粉渣子簌簌往下掉,在嘴里磨得喉咙发涩,咽下去时像吞了把沙子。她皱着眉把剩下的半块递回去:“太干了,你吃吧。”
花无缺没接,反而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舌往上窜了窜,他看了看地上积着的雨水——是顺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还算干净。他把自己那半干粮掰成小块,放进随身带的水囊里,又舀了些雨水进去,举在火边慢慢煨着。水渐渐热起来,干粮吸了水,慢慢泡成了糊糊状,原本扎人的粗粒变得软绵。
他把水囊递过去时,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料传过来,带着点暖意。“试试这个。”
白飞飞捧着水囊,先吹了吹热气,再小口抿了一下。温热的糊糊滑过喉咙,带着点杂粮的微甜,比刚才顺口多了。她抬眼时,正撞见花无缺看着她,眼里的火光比火堆更暖些。她忽然想起昨夜争吵时他沉下来的脸,心里那点别扭像被这热水烫过似的,慢慢化了。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庙外的雨声“哗啦啦”连成一片,像有无数人在檐下跺脚。火堆渐渐旺起来,能闻到木头被烤出的焦香。白飞飞靠在身后的土墙,眼皮越来越沉,连日来跟着奔波的疲惫涌上来,头不自觉地往旁边歪去,正好抵在花无缺的肩头。
他的肩背很稳,带着柴火熏出的暖热。她吓了一跳,想直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胳膊。“困了就睡会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散了火苗,“我看着火。”
白飞飞没再动。火光在眼皮上晃成一片暖橘色,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混着雨声和柴火的噼啪声,像首安稳的曲子。她把脸往他肩头埋了埋,鼻尖蹭到他沾着烟火气的衣襟,安心地闭上了眼。
花无缺保持着坐姿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的头发蹭过他的脖颈,带着点雨水洗过的清冽气,像雨后山林里的草木香。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显然是睡熟了。他小心地解下身上的披风——那是出发时母亲塞给他的,厚实的羊毛里子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轻轻展开,披在她身上,又把边角往她颈边掖了掖,免得冷风钻进去。
火堆偶尔爆出火星,他就伸手拨一下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雨还在下,破庙的阴影里似乎藏着细碎的响动,他却一点也不担心。怀里的温度,身边的呼吸,跳动的火光,还有窗外连绵的雨,像个温柔的茧,把他们裹在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缠绵,最后彻底停了。第一缕阳光从庙门的破洞钻进来,斜斜地落在火堆的余烬上,亮得有些刺眼。
白飞飞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身上的披风滑落了一角,露出的手腕碰到些凉意,她这才发现自己还靠在花无缺肩头,连忙坐直身子,脸颊腾地红了。他的肩膀被压出一道浅痕,却像是毫无察觉,正望着庙外的晨光出神。
“醒了?”他转过头,眼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嘴角却弯了弯,“雨停了。”
庙外的天空被洗得发蓝,云絮像被扯开的棉絮,轻飘飘地挂着。白飞飞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又想起昨夜那碗温热的糊糊,心里那点因争吵而生的芥蒂,早被这破庙里的火光和雨声泡得没了踪影。她把披风递回去,声音还有点哑:“谢谢你。”
花无缺接过披风抖了抖,上面还沾着点她的发香。他没说话,只是拿起剩下的半块干粮,又掰了些泡进水里,放在余烬上煨着。晨光漫进庙里,照在两人脚边的水洼里,映出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等再次走出破庙时,阳光已经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白飞飞踩着水洼往前走,鞋尖溅起的水花落在脚踝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花无缺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包袱,忽然开口道:“前面镇上应该有卖热粥的,去喝一碗?”
白飞飞回过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好啊,我请你。”
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田野里的青草香。昨夜的不快像被这场大雨彻底冲净了,只剩下破庙里那堆余烬的温度,和彼此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在晨光里慢慢漾开。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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