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时,他们正站在一家破败的客栈院里。檐角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线下能看见地上的鸡粪和散落的稻草,空气中飘着股潮湿的霉味。
“按宫主给的线索,该往西行。”花无缺摊开手里的羊皮地图,指尖点在标着红叉的位置,“这里是黑风口,据说江小鱼常去那里的赌坊。”
白飞飞蹲在石阶上,用树枝划着地面。听了这话,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飘:“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花无缺收起地图,走到她面前。暮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宫主的线人从不出错。”
“可江小鱼不是普通人。”白飞飞扔掉树枝,站起身时裙摆扫过石阶的青苔,“他那么机灵,肯定猜到我们会按线索追,说不定早就绕去东边了。”她想起那日客栈里,江小鱼像泥鳅似的从窗缝溜走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而且黑风口听着就像陷阱,哪有坏人把窝点标在明处的?”
花无缺皱起眉:“江湖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江小鱼虽滑,但移花宫的线索历来精准,他未必能完全避开。”
“可我们已经追了三天,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白飞飞的声音高了些,带着点不服气,“难道还要一直被他牵着走?”
“这不是被牵着走,是按计划行事。”花无缺的语气也沉了下来,他总觉得白飞飞把江湖看得太浅,那些嬉皮笑脸的背后,往往藏着最狠的刀,“西行是最稳妥的路,宫主……”
“又是宫主!”白飞飞突然打断他,眼眶微微发红,“你什么都听宫主的,就不能想想别的可能吗?”
花无缺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噎了一下,胸口像是堵了团火。连日来的奔波本就让他心绪不宁,此刻见她质疑邀月的安排,语气不由得重了:“你不懂江湖险恶!”
这话像根针,猛地刺进白飞飞心里。她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是啊,她是不懂。她在幽灵宫待了十年,又在移花宫住了三年,见过的险恶,不过是人心的算计和冰冷的规矩,哪里懂什么江湖?
可他不该这么说的。
他明明知道,她一直在努力学着适应这个陌生的江湖,学着看懂那些复杂的人心,学着……跟上他的脚步。
风卷着稻草掠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白飞飞猛地转过身,提起裙摆就往客栈里跑,木楼梯被她踩得“咯吱”作响。花无缺看着她的背影,想伸手去拉,指尖却停在半空,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砰”的一声,客房门被狠狠关上,还传来插门的响动。
花无缺站在楼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又酸又涩。他刚才说什么了?“你不懂江湖险恶”?这话多伤人,她怎么会不懂?她吃过的苦,比他见过的都多。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出客栈。院角拴着的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嘲笑他的笨拙。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时,忽然想起临行前夜,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印下的那个吻,软软的,带着点桂花糕的甜。
原来再锋利的剑,也斩不断自己说错的话。
他在附近的林子里转了圈,打了只肥硕的野兔。生火烤肉时,火苗舔着肉皮,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在火里,溅起小小的火星。他想起白飞飞爱吃甜,特意从包袱里翻出块冰糖,碾碎了撒在肉上,又细心地把烤焦的边角切掉。
等肉烤得金黄流油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提着兔子肉回到客栈,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她坐着的影子,一动不动,像尊小小的雕像。
他走到门前,抬手想敲,又缩了回来。反复几次,最后只是把盛着兔肉的荷叶包放在门槛上,声音低得像叹息:“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说完,他转身想走,却听见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站住。”
白飞飞的声音带着点哭腔,还有些发闷,像是刚哭过。花无缺停下脚步,心脏怦怦直跳。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她通红的眼睛。她没看他,只是盯着地上的荷叶包:“进来吧,外面冷。”
花无缺愣了愣,随即快步走进屋。白飞飞关上门,转身时撞见他的目光,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不是气你听宫主的话,我是气你说我不懂。”
“我知道。”花无缺放下兔肉,走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歉意,“是我混账,不该那么说。你懂的,比我多得多。”他想起她后背的伤疤,想起她夜里偶尔惊醒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在幽灵宫的那些年,你吃过的苦,我连想都不敢想。”
白飞飞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她不是要哭的,可听到他提起幽灵宫,听到他说“你懂的比我多”,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就像决了堤的水,怎么也忍不住。
花无缺慌了,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又怕碰疼她似的缩了回去。最后还是白飞飞自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肉……肉凉了吧?”
“我去热。”花无缺连忙打开荷叶包,兔肉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淡淡的甜。客栈的灶房就在隔壁,他拿着陶罐装了肉,刚要走,手腕却被她拉住了。
“不用了。”白飞飞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有了点笑意,“就这样吃吧,挺香的。”
两人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的光分吃兔肉。烤得焦脆的外皮沾着冰糖,咬下去又甜又香,肥而不腻。白飞飞吃得急,不小心呛了一下,花无缺连忙递过水壶,拍着她的背:“慢点吃。”
“谁让你烤得这么好吃。”她嘟囔着,脸颊泛着健康的红。
花无缺看着她,忽然笑了。刚才的争吵像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过之后,空气里反而多了些甜甜的味道。他拿起块兔腿肉,递到她嘴边:“再吃点。”
白飞飞张嘴接住,含糊不清地说:“其实……往西走也可以。”她嚼了嚼,又补充道,“但我们得走快点,说不定能赶在他前面。”
“好。”花无缺点头,眼底的温柔像化了的糖,“都听你的。”
窗外的风还在吹,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来晃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白飞飞啃着兔腿,偷偷看他,见他正专注地挑着肉里的骨头,忽然觉得,刚才那句“你不懂江湖险恶”,或许也不是那么刺耳了。
至少他现在知道,她懂的那些,他未必懂。而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灶房的陶罐里还温着水,散着淡淡的热气。争吵过后的客栈,比来时更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