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开得最盛的那几日,江南的风都带着甜香。郭芙蓉坐在田埂上,看着花满楼蹲在花丛里辨认草药,他指尖捻着片紫苏叶,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层浅金——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连支像样的发簪都没有的花满楼,竟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
“喂,花七公子,”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捡起块小石子扔过去,“你们家那么多银子,你怎么还总抢我带的干粮?”
花满楼直起身,手里还攥着把刚采的薄荷,闻言笑了笑:“花家的银子是花家的,我花满楼的,得自己挣。”他走过来坐下,把薄荷塞进她手里,“你闻,这个泡水能醒神。”
郭芙蓉捏着清凉的叶片,心里却乱糟糟的。昨天娘偷偷派丫鬟递信来,说爹已经把王捕头的儿子请进府里喝茶,话里话外都是“门当户对”。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袋,指尖还能摸到那粗糙的纸团——花家是江南巨富没错,可在爹眼里,“商户”始终不如“官宦”体面。
“我爹说,花家再有钱,也改不了‘铜臭’二字。”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他让我死了这条心。”
花满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银质药箱,打开来,里面整齐码着金针和瓷瓶。他挑出根金针,在指尖转了转:“你小时候生过场急病,是不是总觉得后背发沉?”
郭芙蓉愣了愣:“你怎么知道?”那是她藏了十几年的旧疾,连爹娘都很少提起。
“去年在你家药铺抓药时,听见老掌柜跟你娘闲聊。”他低头调试着药粉,“我带了特制的膏药,晚上贴在风门穴,坚持半个月就好。”
他专注的样子落在郭芙蓉眼里,忽然觉得那些“铜臭”的指责格外刺耳。她想起花家船队往来于大运河时,总会给沿岸的粥棚留下米面;想起花家开的药铺,对穷苦人分文不取;想起眼前这人,明明可以锦衣玉食,却偏要背着药箱走江湖,手上的茧子比寻常农户还厚。
“我爹就是老顽固!”她忽然拔高声音,吓飞了停在花满楼肩头的蝴蝶,“他觉得王捕头家是书香门第,可王二郎上次在酒楼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还说花家的钱是‘不义之财’——他懂什么!”
花满楼把调好的膏药递给她,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他先移开手,声音放轻了些:“郭巨侠那边,我去说。”
“你去?”郭芙蓉急了,“我爹那脾气,见了你准拿铁尺打你!他最恨你们这些‘满身铜臭的商户子弟’,上次花家送年礼,他当着下人的面就给扔出门了。”
“扔了就捡回来。”花满楼笑了,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我花家七郎,还没怕过谁。再说,我娘给我的护身符,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他从颈间解下块暖玉,玉上雕着朵饱满的莲花,一看就价值连城,“这是我出生时,我娘请高僧开过光的,说能挡灾。”
郭芙蓉看着那块玉,忽然想起娘说的话——花家夫人当年为了嫁入花家,跟家里闹得断绝关系,却把花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江南巡抚都得敬她三分。这样的人家,哪里是“铜臭”能概括的。
“可是……”她还是担心,“我爹的铁尺四十斤重,你扛得住?”
“扛不住就跑。”花满楼拿起她的手,把玉塞进她掌心,“我花家的船,从大运河到黄河,没有走不了的水路。真要动起手,我带你坐船走,谁也追不上。”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练掌的薄茧,却稳得让人安心。郭芙蓉捏着那块暖玉,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从小听着“商户低人一等”长大,可眼前这个人,用最温和的语气,给了她最踏实的底气。
“花满楼,”她抬头,晚霞正漫过天际,像极了花家蜜饯铺里最上等的杏子酱,“你家船队,能不能载得下我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我娘说它下蛋最勤。”
花满楼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肩膀都抖了:“不仅能载,还能给它单独安排个鸡笼,铺最好的稻草。”
“那……”她咬了咬唇,“你家七少爷的位置,还缺个管账的吗?我算术还行。”
他停下笑,认真地看着她,眼底映着晚霞的光:“缺。不仅缺管账的,还缺个……能陪我一起给船队采草药的。”
风拂过花田,虞美人的花瓣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郭芙蓉忽然觉得,就算爹的铁尺再重,就算王捕头家的茶再香,都抵不过此刻掌心的温度,抵不过那句“我陪你”。
“那说好了,”她用力点头,指尖攥紧了那块莲花玉,“到了京城,你不准跟我爹硬刚,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气。”
“好。”
“我娘给你的点心,你得全吃了,不然她会难过的。”
“好。”
“还有,不准说你家有多少银子,我爹听了更生气。”
“好。”
花满楼笑着应着,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远处传来船队归港的号角声,悠长地荡过花田,像在为这场约定伴奏。郭芙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前路就算有铁尺和冷脸,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有这片带着甜香的风,就没什么好怕的。
毕竟,江南花家的七公子,可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她郭芙蓉,也不是只会躲在爹娘身后的娇小姐。
晚霞漫得更开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花田里,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