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风卷着沙砾,打在郭芙蓉脸上生疼。她已经走出了三十多里地,马蹄踏过的尘土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巴,像条没精打采的灰蛇。
“吕轻侯你个王八蛋!祝无双你个假正经!”她扯着嗓子骂,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等我回了京城,让我爹把你俩都抓起来,一个按通奸论处,一个按包庇罪查办!”
骂到激动处,她勒住缰绳,对着空荡荡的旷野吼了声“排山倒海”,气浪撞在远处的杨树上,惊得几片枯叶簌簌落下。可这股子劲泄完,心里那团火反倒烧得更旺——她想起吕秀才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祝无双低头时鬓角的碎发,想起桌上那碟黏糊糊的相思豆糕,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谁稀罕你那破秀才!”她抹了把脸,把缰绳甩得更狠,“六扇门的姑娘,还怕找不到比你强的男人?”
话是这么说,可马蹄子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京城远在千里之外,她来时策马狂奔用了三天,此刻又累又气,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官道旁的驿站早就歇业了,只有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树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蹲在暗处的鬼怪。
天彻底黑透时,月亮被乌云遮了个严实。郭芙蓉正摸出怀里最后半块干硬的炊饼,刚要往嘴里塞,忽然听见前方草丛里窸窸窣窣响。
她瞬间绷紧了神经,把炊饼往怀里一揣,厉声喝道:“谁在那儿?出来!”
草丛里没动静了。郭芙蓉皱眉,从马鞍旁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这是她爹特意给她打的精钢匕首,柄上还刻着“芙蓉”二字。她勒马缓步上前,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草叶,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是劫道的毛贼,还是吕秀才派来追她的人?
若是前者,正好让她松松筋骨;若是后者……她冷哼一声,来了正好,再给他一顿排山倒海,让他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两个黑影猛地从草丛里窜出来,一个手里举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另一个攥着根粗木棍,说话的是举菜刀的,声音抖得像筛糠,“要、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郭芙蓉差点笑出声。这俩货穿得破破烂烂,一个裤腿长一个裤腿短,看年纪也就十六七岁,脸上还沾着泥,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哪有半分劫道的凶狠?
“买路财?”她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我要是不给呢?”
举木棍的那个急了,往前凑了两步:“不给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我们可是这一带的‘黑风双煞’!”
“黑风双煞?”郭芙蓉嗤笑一声,翻身下马,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我看是‘吹风就傻’还差不多。小屁孩不好好在家种地,学人家劫道?知道我是谁吗?”
举菜刀的咽了口唾沫:“管、管你是谁,到了这儿就得听我们的!”
“行,那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郭芙蓉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她本不想跟这种小毛贼计较,可心里的火气没处撒,正好拿他们练练手。
没等那俩毛贼反应过来,她已经欺身而上。举菜刀的刚要挥刀,手腕就被郭芙蓉一把攥住,她稍一用力,对方“哎哟”一声惨叫,菜刀“哐当”掉在地上。紧接着,郭芙蓉抬起一脚,正踹在他的胸口,那小子像个破麻袋似的飞出去,摔在草丛里没了动静。
举木棍的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要跑。郭芙蓉哪能让他得逞?她身形一晃追上去,正准备祭出“排山倒海”,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是块半埋在土里的尖石头,许是前几天下雨冲出来的。
“嘶——”她踉跄着往前扑,想去抓对方的后领,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旁边的界碑上,那界碑是青石雕的,边角锋利,撞上去的瞬间,郭芙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冒出无数金星。
“敢暗算六扇门的人……”她咬着牙想爬起来,可后脑勺的疼像潮水似的涌过来,话没说完,眼皮就重得像灌了铅,彻底晕了过去。
举木棍的毛贼愣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郭芙蓉,又看了看草丛里哼哼唧唧的同伙,一时间竟忘了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哆嗦着走过去,用木棍戳了戳郭芙蓉的胳膊:“喂……你、你没事吧?”
没人应声。
他壮着胆子蹲下身,看到郭芙蓉后脑勺渗出的血,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哥、哥,她、她好像不动了……”他声音发颤,朝着草丛里喊。
举菜刀的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胸口凑过来,看到地上的血迹,脸瞬间没了血色:“她、她不会是死了吧?咱、咱们杀人了?”
“不、不是我杀的,是她自己摔的!”举木棍的带着哭腔,“哥,咱快跑吧,要是被官差抓到就完了!”
“跑?那她怎么办?”
“管、管她呢……”
两人正慌里慌张地商量着,忽然觉得一股淡淡的暖意扫过周身,像春日里的微风拂过湖面,带着种说不出的温润。这感觉很轻,却让他们瞬间僵住,仿佛被无形的网罩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个白衣人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的月光下。月白长衫的衣摆被风掀起细微波纹,他身形挺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修长干净,怀里揣着个半透明的琉璃瓶,瓶身隐约能看到几只蜜蜂在嗡嗡地飞。
他的眼睛轻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可那两个毛贼却觉得自己的心跳、甚至连彼此吞咽唾沫的声响,都被听得一清二楚。
举菜刀的壮着胆子问:“你、你是谁?”
白衣人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微微侧头,耳廓轻动,像是在分辨风里的动静。这时,刚才被郭芙蓉踹飞的毛贼挣扎着摸起块石子,想趁其不备砸过去——他瞧着这人斯文清润,许是个好欺负的。
石子刚离手,白衣人脚下已极自然地错了半步,那石子便擦着他的袖角飞过去,“咚”地砸在界碑上,弹进草丛里没了声息。他甚至没睁眼,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随意调整了站姿。
这一下,两个毛贼彻底慌了神。凭听觉就能避开暗器,这等功夫绝非寻常!再看那琉璃瓶里的蜜蜂,安安静静地停在瓶壁上,反倒衬得这人深不可测——哪有人会把蜜蜂揣在怀里赶路?
“前、前辈饶命!”举木棍的“噗通”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去拽同伙,“哥,快跑啊!”
举菜刀的也反应过来,哪还敢停留?两人连滚带爬地钻进草丛,连掉在地上的菜刀木棍都顾不上捡,仓皇的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连带着他们的气息也消散在二三里外。
风又起了,卷着草叶沙沙作响。白衣人静静立在原地,直到确认那两人的气息彻底远了,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仁是温润的琥珀色,只是没有焦点,却比寻常人的目光更沉静。他迈步走向郭芙蓉,脚步轻缓却稳健,每一步都恰好避开地上的石子与凹坑,像是早已将这条路的模样刻在了心里。
“姑娘?”他俯身时,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你还好吗?”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后脑勺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红。他伸出手,指尖先在她颈侧探了探,感受到平稳的脉搏后,才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指腹触到她发间的尘土,又摸到她怀里露出的匕首柄——“芙蓉”二字刻得深,带着股习武之人的利落劲儿。
琉璃瓶里的蜜蜂忽然振了振翅膀,像是在提醒什么。他低头对着瓶口轻声道:“别怕,不是恶人。”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暖意,瓶中的蜂儿便又安静下来。
“伤得不轻。”他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郭芙蓉打横抱起。她看着不算纤弱,肩头还带着常年练拳的薄茧,可被他抱在怀里时,却意外地让人觉得该轻些,再轻些。
他抱着她往官道旁的小镇走去,步履从容。没有拐杖借力,他却像能看见月光铺就的路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怀里的人似在梦魇里挣扎,眉头紧蹙,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酸秀才”“相思豆”,声音含糊却带着股不肯服软的执拗。
他低头看了看她沾着尘土的脸颊,又瞥了眼怀里的琉璃瓶,唇角忽然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起细碎的涟漪。
这漫漫长夜,似乎忽然多了点意料之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