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路风驰电掣，张真源几乎是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幼儿园。刚踏进教学楼，还没走到小祺所在的小班教室门口，就听见一阵不算小、带着明显怒气的女声从走廊那头的教师办公室传来，中间夹杂着孩子压抑的抽泣。

张真源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木老师正一脸为难地试图劝解，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但此刻脸色涨红的年轻女人，正情绪激动地指着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的小小身影，声音尖锐：“……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这额头！这手臂！这么小的孩子，下手怎么这么重！你们幼儿园是怎么看孩子的？啊？这必须给个说法！小小年纪就这么霸道，以后还得了？！”

她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比小祺壮实些的小男孩，额头上贴了块卡通创可贴，正委委屈屈地扁着嘴，被妈妈揽在怀里。而角落里，马小祺孤零零地站着，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小脑袋垂得很低很低，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哭，却没有发出太大声音，只是偶尔有一两声抑制不住的、小兽般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听得人心头发酸。

张真源只觉得一股火气夹杂着心疼猛地冲上头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办公室，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挡在了小祺面前，将那小小的、颤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先是对着木老师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那位气势汹汹的家长，声音因为赶路和情绪而有些微喘，但尽量保持着冷静：“您好，我是马小祺的爹爹。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王梓涵妈妈看到又来了一个大人，而且是对方的家长，气焰更盛，立刻将炮火转向了张真源，指着自己儿子的额头和手臂，语速又快又急：“你就是他家长？你来得正好！看看你家孩子干的好事！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这都破皮了！额头也肿了！今天必须给个交代！道歉！赔偿！不然这事没完！”

张真源没有立刻接她的话，而是先微微侧身，低头看向身后的小祺。小家伙感觉到爹爹来了，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到爹爹熟悉的面容和护着他的姿态，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小嘴瘪着，想哭又不敢大声，只是伸出小手，死死抓住了爹爹的裤子，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小祺不怕，爹爹在。” 张真源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蹲下身，用拇指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告诉爹爹，怎么回事？有没有哪里疼？”

马小祺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抓着爹爹裤子的手越发用力，却像是吓坏了，又或是被刚才的指责弄得不知所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能怎么回事？就是你儿子打我儿子！” 王梓涵妈妈见张真源只顾着哄自己孩子，更加不满，拔高了声音。

张真源直起身，重新看向对方家长，眼神里那点温和褪去，变得清晰而锐利：“这位家长，事情到底怎么样，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我相信我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动手。而且，” 他目光扫过对方孩子额头的创可贴和手臂上那点几乎看不清的红痕，又看了看自家儿子苍白的小脸和惊魂未定的样子，语气加重，“不管谁的错，您刚才对着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手指都快戳到他脸上了，言辞激烈地指责，您觉得这样合适吗？他还是个孩子，您这样的行为，本身就很不妥当。”

“你！” 王梓涵妈妈被他说得一噎，脸更红了，“我儿子受伤了！我说他两句怎么了？难道还是我儿子的错？”

“是不是他的错，我们需要看事实。” 张真源不再与她做无谓的争执，转向一直试图打圆场的木老师，语气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木老师，教室里应该有监控吧？麻烦调一下当时的监控录像，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以事实为依据。”

木老师早就想这么做了，连忙点头：“有的有的，就在隔壁的监控室，我已经让保安调取那个时间段的录像了，我们现在就过去看吧？”

王梓涵妈妈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张真源态度坚决，又有老师提议，她也只能哼了一声，拉着儿子跟了过去。

监控室里，保安很快调出了午休后自由活动时间，玩具区附近的监控画面。画面清晰显示，一开始，马小祺正安静地坐在垫子上，玩着一个他今天从家里带来的、造型独特的合金小汽车模型（张真源认得，那是马嘉祺上次出差给小祺带的礼物）。过了一会儿，王梓涵走了过来，先是看着小祺玩，然后突然伸手就去抢小汽车。小祺下意识地把玩具抱在怀里，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像是“这是我的”）。王梓涵又抢了两下没抢到，似乎恼了，突然抬起手，朝着小祺的后脑勺就扇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力度不小，小祺被打得整个人往前一扑，手里的汽车也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几秒，似乎被打懵了，然后才慢慢抬起头，小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是委屈和愤怒。他看着捡起他汽车、得意洋洋的王梓涵，终于，在对方又想拿着汽车走开时，小祺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推了王梓涵一把！

王梓涵没想到平时安静的小祺会还手，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几步，脚下被散落的积木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臂在旁边的矮柜上擦了一下，额头也磕在了柜角。这才有了后来的哭闹和伤痕。

监控画面放完，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王梓涵妈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张着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真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痛，还燃着一把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冰冷地看向那位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母亲，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

“您看，监控就在这里。先不说您刚才对我儿子的态度问题——他只是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您作为成年人，当着老师和其他孩子的面，那样用手指着他、斥责他，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和恐惧，您想过吗？”

他顿了顿，指向暂停的画面上，小祺被打后茫然又委屈的小脸，和那个被王梓涵捡起来的小汽车：

“现在，我们来看事实。第一，这个玩具汽车，是我先生买给孩子的，是他从自己家里带来的，不是幼儿园的公共玩具。是您的儿子，过来抢他的个人物品。”

“第二，” 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先动手打人的，是您的儿子。这一巴掌，” 他指着画面上那个清晰的扇后脑勺的动作，“是结结实实打在头上的。然后，我的孩子，是在自己的东西被抢、并且先被攻击的情况下，才推了您儿子一下。这属于自我保护下的正常反应。”

“所以，” 张真源总结，目光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对方，“抢东西的是您儿子，先动手打人的是您儿子。我的孩子，是受害者，也是在被侵犯后的合理自卫。您现在，还需要我们道歉和赔偿吗？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就您儿子无故抢夺他人财物、并动手殴打同学的行为，以及您刚才不当的言行，一并讨论一下责任问题。”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维护了孩子，也点出了对方的问题。木老师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也不由得多看了张真源几眼。这位平时来接孩子总是温和带笑的“爹爹”，护起崽来竟然如此沉稳锋利。

王梓涵妈妈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错，尤其是听到“抢夺财物”、“动手殴打”这些字眼，更是臊得慌。她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被张真源牢牢护在身后、已经止住哭泣、正依赖地抱着爹爹的腿、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却明显安心了许多的马小祺，终于，气势彻底垮了下来。

“那个……木老师，这……这看来是场误会……” 她讪讪地开口，语气软了许多，“是我们家梓涵不对，不该抢同学玩具，更不该动手……我，我替他向小祺同学道个歉。也……也向小祺爹爹说声对不起，我刚才太着急，态度不好……”

张真源没有立刻接受，而是先低头，轻声问小祺：“小祺，你愿意接受他的道歉吗？”

马小祺仰着小脸，看了看一脸尴尬的王梓涵和他妈妈，又看了看爹爹温柔却坚定的眼睛，他抿了抿小嘴，轻轻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太记恨，只是刚才被吓坏了。

“好，我们接受道歉。” 张真源这才对那位家长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些，“孩子之间打闹有时难免，但希望以后能好好引导。也请您理解，作为家长，看到自己孩子被欺负还被指责，我的心情。”

“理解，理解……” 对方家长连连点头，再无半点刚才的气焰。

事情总算解决。木老师又说了些希望孩子们友好相处的话，便让双方家长带着孩子离开了。

走出幼儿园，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张真源弯腰，将一直紧紧抓着自己裤子的小祺抱了起来。小家伙立刻用两只小胳膊环住爹爹的脖子，把小脸埋进爹爹的颈窝，一动不动。

张真源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点湿意。他没说话，只是用手臂稳稳地托着儿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慢慢地走向停车场。

直到坐进车里，把小祺安顿在儿童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张真源才俯身，额头轻轻抵了抵儿子的额头，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还害怕吗，小祺？”

马小祺摇摇头，大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没了惊恐，只是依赖地看着爹爹，小声说：“爹爹，汽车……被老师收走了，说放学再给我。”

“嗯，没事，放学爹爹和你一起来拿。” 张真源摸了摸他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又有些后怕的余悸，“小祺，今天你做得对。自己的东西要保护好，被别人欺负了，保护自己也没有错。但是，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情况，记得第一时间告诉老师，或者跑开，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保护好自己最重要，知道吗？”

“嗯，知道了，爹爹。” 小祺乖乖点头。

“真棒，我们小祺今天受委屈了。” 张真源亲了亲他的额头，“走，爹爹带你回家，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压压惊。”

车子缓缓驶离幼儿园。后视镜里，幼儿园的建筑渐渐变小。张真源看着镜子里儿子逐渐平静下来的小脸，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为人父母，大概就是这样吧。要给予无限的温柔和庇护，也要教会他们如何面对世界的风雨，更要在他受委屈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成为他最坚实的盾牌和最锋利的剑。

家，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总有人会为你撑起一片晴空，在你被指责时毫不犹豫地将你护在身后，告诉你：别怕，有我在。

而此刻，张真源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对于身后这个依赖着他的孩子，对于这个混乱却渐渐让他心生归属的“家”，他早已无法，也从未想过，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