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九

回到暗河总坛的第三日，苏暮雨手臂上的疤痕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印记，像是被月光吻过的痕迹

  冰心玉露果然名不虚传，最后一次涂抹时，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肤下的经脉在微微发烫，像是有暖流在缓缓涌动

 “差不多该去看看那些孩子了”苏昌河推门进来时，正看到苏暮雨对着铜镜端详手臂，阳光落在他侧脸，将那道浅疤衬得愈发不明显

 苏暮雨放下铜镜，转身道“正好，李伯新配了些安神的药膏，一起带过去”

 张叔安置孩子们的别院在总坛后山的桃林深处，那里原本是前家主静养的地方，后来渐渐荒废，如今重新收拾出来，倒成了最安全的所在

  两人穿过漫山遍野的桃林，花瓣簌簌落在肩头，空气中满是清甜的香气，冲淡了暗河总坛惯有的肃杀

 “这里的桃树，还是小时候你我一起栽的”苏昌河忽然开口，指尖拂过身边一棵桃树的枝干，上面还能看到两个歪歪扭扭的刻字“昌”和“雨”，是他们十岁那年留下的记号

 苏暮雨心中微动，他记得这件事，那天苏昌河偷了父亲的酒，说是要给桃树“施肥”，结果两人醉倒在桃林里，醒来时被家法伺候，却还是偷偷笑着把名字刻在了树上

 “你倒是记得清楚”他笑道

 “你的事，我都记得”苏昌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苏暮雨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往前走，风吹过桃林，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沾在他们的发间和衣上，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温柔

 别院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推门进去，只见十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张叔请来的老嬷嬷正给他们梳头，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在帮忙劈柴，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与几日前在黑风寨看到的惨状判若两地

 “苏公子，苏少爷”老嬷嬷见到他们，连忙起身行礼

 孩子们看到他们，起初还有些胆怯，后来见苏暮雨从包袱里拿出糖果，才渐渐围拢过来，怯生生地喊着“哥哥”

  那个被苏暮雨从笼子里抱出来的小男孩胆子最大，踮着脚递给他一朵刚摘的桃花“哥哥，给你”

 苏暮雨接过桃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谢谢，你们在这里住得惯吗？”

 “住得惯！”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嬷嬷做的粥很好喝”“这里的床很软”“晚上听不到鞭子声了”

 苏昌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了许多，他从未想过，这些在黑风寨受尽折磨的孩子，也能露出这样干净的笑容。或许，苏暮雨说的对，暗河不该只有杀戮和阴谋，也该有这样温暖的角落

 “张叔说，等他们养好了身子，就教他们读书识字，愿意学武的也可以跟着弟子们练些基础功夫”苏暮雨转头对苏昌河道“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躲在这里”

 “嗯”苏昌河点头“若是有资质好的，将来可以编入护卫队，护着暗河的商道，就像你说的，让暗河的人，也能做些正经事”

 苏暮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没想到苏昌河会这么快接受自己的想法，毕竟在暗河的字典里“护卫”和“商道”从来都不是主流

 “你看什么？”苏昌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红

 “没什么”苏暮雨笑了笑“只是觉得，你好像……变了些”

 变得不再像前世那样偏执，变得愿意去相信光明，变得……像个真正能撑起暗河未来的人

 苏昌河别过脸，假装看院子里的桃树“再不变，岂不是要被你比下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桃林的风穿过院子，带着花瓣落在他们脚边，像是在为这难得的温情鼓掌

 离开别院时，夕阳已经西斜，将桃林染成一片金红，苏昌河忽然在那棵刻着两人名字的桃树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暮雨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从蛇窟试炼开始，你好像总能提前知道危险，甚至知道敌人的弱点……这到底是为什么？”

 苏暮雨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苏昌河心思缜密，不可能永远不怀疑，但他该如何解释？说自己是重生而来，带着前世的记忆？恐怕只会被当成疯子

 “或许是……直觉吧”他斟酌着开口“我从小就比别人敏感些，总能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苏昌河满意，他上前一步，逼近苏暮雨，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苏暮雨，看着我”苏昌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像是能穿透所有谎言，苏暮雨的心跳得飞快，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苏昌河抓住了手腕，正是那只受过伤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持

 “我……”苏暮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骗苏昌河，却又不能说实话，只能僵在原地，眼神有些闪躲

 苏昌河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难道……

 他想起苏暮雨总能精准地说出未来的事，想起他对药人术的了解远超同龄人，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珍惜

 “你是不是……也回去过？”苏昌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到过……我们决裂之后？”

 苏暮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昌河竟然会猜到这一点

 看到他的反应，苏昌河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他松开苏暮雨的手腕，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苦涩“原来如此……难怪你总是护着我，难怪你知道那么多事……”

 他想起自己重生醒来时的震惊与狂喜，想起看到少年时期的苏暮雨时，那种失而复得的激动，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你什么时候……”苏暮雨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药人坊起火那天”苏昌河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桃林深处，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前世的景象

  “我死在你的剑下，闭眼的最后一刻，看到你哭了。再睁眼时，就回到了十三岁，你正在给我偷青团吃”

 苏暮雨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从没想过，苏昌河竟然也是重生的，那个在他记忆中偏执狠戾的兄长，原来也带着同样的遗憾，回到了过去

 “那你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还要像前世那样步步紧逼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回来了”苏昌河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怕这只是我的一场梦，怕你还是会像前世那样，拔剑指着我

  所以我只能一步步试探，只能把你圈在身边，生怕一松手，你就会再次消失”

 他的坦诚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暮雨心中最深处的锁，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愧疚、遗憾、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对不起……”苏暮雨哽咽着“前世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相信你，是我……”

 “别说了”苏昌河上前一步，轻轻拭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前世的事，都过去了，重要的是，我们都回来了，不是吗？”

 是啊，他们都回来了

 回到了还能改变一切的时候，回到了彼此还能拥抱的时候

 夕阳的余晖穿过桃林，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苏昌河看着苏暮雨泛红的眼眶，忽然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世，我们不要再互相猜忌了”他的声音在苏暮雨耳边响起，带着坚定的力量

  “我们一起，把那些遗憾都补上，把暗河……好好守下去”

 苏暮雨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点了点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前世的刀光剑影，前世的生死相向，前世的所有遗憾，都在这个拥抱里，渐渐融化成了此刻的温暖

 风吹过桃林，花瓣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见证

  暗河的未来依旧充满未知，但只要他们知道彼此的心意，知道他们是在同一条战线上，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桃林深处，那棵刻着“昌”和“雨”的桃树下，两个少年紧紧相拥，仿佛要将两世的时光都拥入怀中

 这一世，他们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