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这三天,对杜城而言,如同三个世纪般漫长。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每一次仪器的警报声都让他心惊肉跳,每一次医生的摇头都让他如坠冰窟。他反复回想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拷问自己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巨大的愧疚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蒋峰、老闫和李晗轮流来劝他休息,都被他无声地拒绝了。他必须等到沈翊醒来,必须亲口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必须确认他还活着。
第四天清晨,沈翊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转入普通病房。但他依旧昏迷不醒,医生说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需要时间。
杜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沈翊冰凉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呼唤他的名字,讲述着外面天气如何,局里又破了什么小案子,甚至笨拙地念起报纸上的新闻。他希望能用声音,将沈翊从无边的黑暗中拉回来。
第五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病房染成一片暖金色。杜城正絮絮叨叨地说着李晗又攻克了什么技术难题,忽然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杜城的声音戛然而止,心脏狂跳起来。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沈翊的脸。
只见沈翊长长的睫毛在纱布下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抵抗某种不适。然后,他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气音:
“水……”
杜城几乎是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湿润沈翊干裂的嘴唇。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沈翊缓缓睁开了眼睛——当然,他眼前只有一片永恒的、浓稠的黑暗。纱布隔绝了所有光线,也隔绝了他与世界最后的视觉联系。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意识似乎还没有完全回笼。
“沈翊……你醒了?”杜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小心翼翼。
听到杜城的声音,沈翊的身体僵了一下,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化工厂的浓烟、塌落的横梁、灼痛的眼睛、刺耳的钟声、剧烈的头痛……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触摸眼睛,却被杜城轻轻按住。
“别动……纱布还不能拆……”杜城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翊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杜城以为他又昏睡过去。终于,他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轻声问:
“杜城……天……黑了吗?”
这一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杜城的心脏。他猛地咬住嘴唇,才没让哽咽声溢出来。他紧紧握住沈翊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简单而残忍的问题。
难道要告诉他,天正亮着,夕阳很美,但他的世界,从此再无天明?
沈翊没有等到回答,似乎也从杜城的沉默和颤抖的手中明白了答案。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泪水无声地从纱布边缘渗出,迅速洇湿了一小片。
杜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沈翊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
“对不起……沈翊……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破碎不堪。
沈翊感受到手背上灼热的湿意,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伸出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摸索着,轻轻放在了杜城的头上。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不怪你……”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平静,“是……他们太坏了……”
这一刻,杜城压抑了数日的情绪彻底崩溃。他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像个孩子。为沈翊失去的光明,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为这该死的命运。
沈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一下下地抚摸着杜城的头发,仿佛失明的不是他,需要安慰的反而是杜城。
此后的日子,沈翊以一种惊人的平静接受了自己永久失明的事实。他没有再哭闹,没有崩溃,只是变得更加沉默。他配合着所有的治疗和康复训练,学习盲文的速度快得令人心疼,熟练地使用盲杖在病房里行走,甚至开始尝试用那套特制的触感画具,但画出的线条更加抽象、扭曲,仿佛在宣泄着内心无法言说的痛苦。
杜城辞去了所有外勤任务,向张局申请转为内勤,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顾沈翊上。他成了沈翊的眼睛,为他描述四季变化,为他朗读案件卷宗,带他去感受阳光和风。他小心翼翼,无微不至,但沈翊能感觉到他笑容背后的沉重和愧疚。
沈翊知道,杜城在自责。他试图表现得更加“正常”一些,甚至偶尔会开一些笨拙的玩笑,但那双失去焦点的“目光”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空洞和哀伤。他就像一盏耗尽了灯油的灯,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一天深夜,杜城被轻微的响动惊醒。他睁开眼,看到沈翊并没有睡,而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朝着窗外(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月光勾勒出他单薄而寂寥的背影。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反复划着同一个图案——那个“∮”符号,魏明远和“夜莺”都曾使用过的符号。
杜城悄悄走过去,将一条毯子披在他肩上。
沈翊没有回头,轻声说:“杜城,我好像……能‘看见’一些东西了。”
杜城心中一紧:“看见什么?”
“不是用眼睛……”沈翊的声音飘忽,“是……一些声音的形状,一些气味的颜色……还有,很多……以前忘记的画面……”
杜城明白,这是失明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加上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某种联觉或记忆闪回。这未必是好事。
“夜莺……他最后,说了什么吗?”沈翊忽然问。
杜城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他说……‘唤醒记忆’,‘弥赛亚协议’,‘载体’……”
沈翊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载体……”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紧,“他们……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也是杜城和整个专案组想要知道的。魏明远、“夜莺”,这些高智商疯子,他们对沈翊的执念,究竟源于何处?那份所谓的“遗产”或“协议”,到底是什么?
杜城从背后轻轻抱住沈翊,将下巴抵在他瘦削的肩上。“不管他们想要什么,我都不会让他们得逞。”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沈翊,活着,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反击。”
沈翊沉默了很久,最终,将头轻轻靠在了杜城的胸膛上。这是一个依赖的姿态。在永恒的黑暗中,杜城的心跳声,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稳定的坐标。
窗外,月色清冷。漫漫长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但相拥的两人,仿佛在彼此身上,汲取着继续走下去的、微弱的暖意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