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五年八月,漠北,和林。
也先站在土剌河畔的高坡上,望着脚下那片延展到天际的草场,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今年三十五岁,身量魁梧,肩背宽阔,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留着浓密的短须,眼睛狭长,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他是瓦剌部首领脱欢的长子,去年冬天父亲病逝后,他继承了汗位。草原上的部落首领们起初并不服他,觉得他太年轻,压不住阵脚。但半年之内,他用三场硬仗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汗王,”部将阿剌知院策马来到他身边,“东边鞑靼部的使者到了,在帐中等候。”
也先没有回头,只是问:“来了多少人?”
“只有三人。领头的那个,自称是脱脱不花的弟弟。”
也先嘴角微微一动:“脱脱不花的弟弟?他哥哥去年被明军打散之后,连老巢都丢了,如今躲在呼伦贝尔的沼泽地里苟延残喘。他弟弟来做什么?”
阿剌知院道:“说是来求和。”
也先转过身,翻身上马:“走,去看看。”
帐中,三个鞑靼使者跪在毡毯上,低着头,姿态恭顺。为首的那个穿着破旧的皮袍,靴子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先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马奶酒,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说话:“脱脱不花让你来求和?他怎么不自己来?”
那使者伏得更低:“汗王,我家兄长去年在黑松谷被明军击败,元气大伤。如今部下离散,粮草断绝,实在无力再战。他派我来求汗王,看在同是蒙古人的份上,容他借道向北迁徙,避开明军的追击。”
也先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三个使者,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帐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动帐帘的声音。然后也先开口了:“脱脱不花想要借道北迁,可以。但他得先把去年从兀良哈部落抢走的那三千匹马还回来。”
使者身子一颤,迟疑道:“汗王,那些马……”
也先抬手制止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若做不了主,就回去告诉脱脱不花,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使者不敢再多言,磕了个头,退出帐外。阿剌知院等他们走远了,才低声道:“汗王,脱脱不花已经被明军打残了,咱们何必还要跟他计较那三千匹马?”
也先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那片被秋风吹得低伏的草浪,缓缓道:“我不是计较那三千匹马。我是要让他知道,如今草原上的规矩,由我来定。”他顿了顿,“明军能打散他一次,就能打散他第二次。但他若肯低头,把马还回来,我保他一条活路。”
阿剌知院问:“那若是他不肯还呢?”
也先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土剌河的水光,嘴角浮起一丝近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九月,脱脱不花亲自率部来到土剌河畔。他带了两百多人,马匹瘦弱,旗帜残破,远远看去不像一支军队,倒像一群被风暴驱赶的牧人。也先在河岸上搭了一座帐,双方在帐中会面。脱脱不花比也先年长十岁,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但姿态还算从容。他在也先对面坐下,亲手将一卷羊皮纸推到桌案中央。
“也先汗王,这是去年从兀良哈部落带回的马匹清单,一共三千一百匹。其中三百匹已经在撤退时走失,剩下的两千八百匹,我已经让人赶过来了,就在营地外。”
也先没有去看那张清单。他望着脱脱不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脱脱不花,你比我年长,在草原上的日子也比我久。我问你一句话——你觉得明军还能撑多久?”
脱脱不花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怔了一下才说:“大明疆域辽阔,兵甲众多。若论国力,我们不如他们。但若论骑兵,他们不如我们。”
也先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明军有火铳,有城墙,有数不清的粮饷。但他们的皇帝今年才十三岁,朝中大臣各怀心思,边关的将领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成祖朱棣五次北征,打得草原上的人不敢抬头。如今朱棣已经死了二十年,他的子孙一代比一代弱。”
他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马奶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微黄的酒液:“大明虽然还是那个大明,但守大明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些人了。”
脱脱不花沉默着,没有接话。
九月十五,脱脱不花率部向西北迁徙,离开了土剌河。也先没有派人追击,也没有派人护送。他只是站在高坡上,望着那支队伍在秋日的阳光下渐渐缩小成一条长长的黑线,消失在草原与天空交界的地方。
“汗王,”阿剌知院走过来,“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也先收回目光:“派人去朵颜三卫,去兀良哈,去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告诉他们,明年开春,我将在土剌河畔召集诸部会盟。愿意来的,就是我瓦剌的盟友。不愿意来的,到时候不要怪我没有提前说过。”
十月,也先的使者分赴各处。草原上风传着同一个消息:也先要会盟,要在土剌河畔竖起一面大旗。那些散落在漠北、漠南、漠西的蒙古部落,有的观望,有的迟疑,有的已经开始整理行装准备赴约。风从西伯利亚的荒原吹来,穿过兴安岭的缺口,拂过土剌河的水面,把一枚枯黄的草叶卷进帐中,落在也先的案上。他拈起那枚草叶看了一眼,随手放在地图的一角,恰好压在大明宣府镇的位置上。
十一月,北京已经下过两场雪了。兵部的值班房里灯火通明,一份来自大同的军报被搁在案头没有来得及处理。军报写得不长,只说“有斥候在塞外发现瓦剌部骑兵大规模集结的迹象,动向不明”。这份军报要等第二天早朝时才会被呈上去,而早朝之前,它会先经过司礼监的值房。
夜还长,风还在吹,草原上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