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十一年七月,四川,泸州。
周忱站在长江码头上,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粮船,眉头紧锁。他是工部侍郎,奉命总督川贵军饷转运。贵州苗乱虽然暂时平定了,但铜鼓卫、毕节卫等卫所的驻军需要粮饷,播州、水西等土司也需要朝廷拨付赏赐。从四川、湖广转运粮饷到贵州,路途遥远,山高路险,运费比粮价还贵。
“周大人,”泸州知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今年的粮饷已经装船了,共三万石。从泸州出发,沿长江到重庆,再从重庆转乌江,逆流而上到思南,然后从思南走陆路到铜鼓。这一趟,至少要三个月。”
周忱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些粮船,缓缓道:“三个月?将士们等得了吗?铜鼓卫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了。”
知府低下头,不敢接话。
周忱转过身,目光如铁:“传令,即日起程。昼夜兼程,二十天内必须到思南。到了思南,换牛车走陆路,十天之内必须到铜鼓。谁敢延误,军法从事。”
七月初五,运粮船队从泸州出发。数百艘粮船,浩浩荡荡,沿长江东下。江水湍急,礁石密布,船工们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船只,生怕触礁沉没。周忱坐在最大的那艘船上,望着两岸的崇山峻岭,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焦虑。
“周大人,”随行的户部郎中走到他身边,“从泸州到重庆,水路还算好走。但从重庆到思南,逆水行舟,就难了。乌江水流湍急,礁石更多,船工们说,十艘船能到五艘就不错了。”
周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就多派船。十艘到五艘,就派二十艘。无论如何,粮食必须运到。”
七月十五,船队到达重庆。周忱在重庆换船,沿乌江逆流而上。乌江两岸山高谷深,水流湍急,礁石林立。船工们用纤绳拉着粮船,艰难地向上游前进。纤夫们赤着脚,踩在锋利的岩石上,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向前挪。他们的肩膀被纤绳磨得血肉模糊,脚底被岩石割得伤痕累累,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周忱站在船头,望着那些纤夫,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他想起那些在贵州打仗的将士,想起那些在苗疆守边的士兵。他们吃不上饭,穿不上衣,而他却在这里慢慢悠悠地运粮。
“传令,”他头也不回地说,“加快速度。纤夫每人每天加一升米,五百文钱。谁第一个到思南,赏银百两。”
八月初五,第一批粮船到达思南。周忱在思南换牛车,走陆路。山路崎岖,牛车走得很慢。有时遇到陡坡,牛拉不动,民夫们就一起推车。遇到下雨,道路泥泞,车轮陷在泥里,寸步难行。
“周大人,”随行的郎中道,“这样的路,十天到不了铜鼓。至少要半个月。”
周忱摇摇头,目光如铁:“十天。本官说了十天,就是十天。传令,日夜兼程,人歇车不歇。”
八月十五,第一批粮食运到铜鼓。陈怀在城门口迎接,握着周忱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
“周大人,”他的声音沙哑,“您辛苦了。弟兄们已经一个月没吃饱饭了。您再不来,他们就撑不住了。”
周忱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酸楚。他拍拍陈怀的肩膀,温言道:“陈将军,本官来晚了。粮食到了,让弟兄们吃饱。”
消息传到北京,已经是九月初一。朱瞻基在文华殿接到周忱的奏报,沉默了很久。
“周忱说,川贵军饷转运辛苦,运费比粮价还贵。”他把奏报递给杨士奇,“你们说,该怎么办?”
杨士奇道:“陛下,贵州山高路险,粮食转运困难,这是没办法的事。臣以为,可在贵州当地屯田,解决一部分军粮。同时,从湖广、四川调运,两条腿走路。”
杨荣道:“陛下,贵州土地贫瘠,屯田不易。臣以为,可从广西、云南调运粮食,分担四川、湖广的压力。”
朱瞻基点点头,提起笔,在奏报上批了一行字:“第一,在贵州各卫所推行屯田,以解决部分军粮。第二,从广西、云南调运粮食,分担川、湖压力。第三,周忱总督川贵军饷转运有功,加封太子少保,赐金百两。”
九月十五,圣旨传到泸州。周忱跪接圣旨,心中稍安。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官员道:“陛下要在贵州屯田,从广西、云南调运粮食。这下,我们的压力就小多了。”
官员道:“周大人,屯田是好事。但贵州土地贫瘠,能种出粮食吗?”
周忱道:“能。只要肯干,没有办不成的事。”
十月,周忱在泸州召集川贵两省官员,商议屯田事宜。他指着地图,对众人道:“贵州虽然山多,但河谷地带土地肥沃。可以在赤水河、乌江、清水江等河谷地带开荒种地。同时,从四川调运种子、农具,从湖广调运耕牛。”
众官员纷纷点头。
十月十五,周忱上书朝廷,请求在贵州各卫所推行屯田。他在奏章中写道:“贵州山多田少,粮食不能自给。臣请在赤水河、乌江、清水江等河谷地带开荒屯田,以解决部分军粮。同时,从四川、湖广调运种子、农具、耕牛。请陛下恩准。”
朱瞻基批准了周忱的请求。他下旨,从四川、湖广调运种子万石、农具千件、耕牛五百头,运往贵州。
十一月,种子、农具、耕牛运到贵州。各卫所开始屯田。士兵们开荒种地,挖渠引水。陈怀在铜鼓卫亲自督工,每天天不亮就到田间,天黑才回营。
“将军,”副将道,“天太冷了,让弟兄们歇歇吧。”
陈怀摇摇头,目光如铁:“不能歇。明年春天就要播种。现在不把地开好,明年种什么?”
宣德十二年春天,贵州各卫所的屯田初见成效。赤水河、乌江、清水江等河谷地带,开出了数万亩良田。士兵们种上了稻谷、玉米、红薯。秋天,粮食丰收,各卫所的军粮基本能自给自足。
周忱站在泸州码头上,望着那些从贵州运来的粮食,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他对身边的官员说:“你看,贵州也能种出粮食了。”
官员点点头,缓缓道:“周大人,这是您的功劳。”
周忱摇摇头,缓缓道:“不是本官的功劳,是那些将士和民夫的功劳。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本官只是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干而已。”
宣德十二年,川贵军饷转运依然辛苦,但随着屯田的推广,从外地调运的粮食逐年减少。那些曾经在崇山峻岭中艰难行进的粮船,那些曾经在崎岖山路上艰难跋涉的牛车,那些曾经在悬崖峭壁上艰难攀爬的纤夫,都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只有那些屯田,还在默默地诉说着那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