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五月十五日,威远城外,明军大营。
沐晟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连水都喝不进去。瘴毒侵入五脏六腑,加上多年征战留下的旧伤,终于将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军击垮了。帐外,士兵们排着长队,默默地向主帅的大帐张望。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跪地祷告,有人沉默不语。他们知道,黔国公快要不行了。
“父亲,”沐斌跪在床前,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泪流满面,“您一定要撑住。儿子已经派人去昆明请名医了,再过几天就到了。”
沐晟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烛:“斌儿,不用了。本将军知道自己的身体。瘴毒入骨,药石无医。”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道,“本将军死后,你不要发丧。把本将军的遗体用石灰腌了,装进棺木,秘密运回昆明。军中一切照常,不能让思任发知道。”
沐斌连连点头,泣不成声。
沐晟又望着帐中的将领们,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这些人,有的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有的是新提拔的年轻将领。他们跪了一地,眼中都含着泪。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有力,“本将军不行了。征讨思任发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要听沐斌的号令,替本将军打下威远,活捉思任发。”
众将齐声道:“遵命!”
沐晟又对沐斌道:“斌儿,你过来。”
沐斌跪近一些,将耳朵凑到父亲嘴边。沐晟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你祖父沐英……镇守云南……成祖皇帝……本将军……守了三十年……你……你要守住……”
他的手猛地抓紧沐斌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然后缓缓松开,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仿佛还在望着这片他守护了三十年的土地。
宣德八年五月十五日酉时,黔国公沐晟,病逝于威远军中,年六十三岁。
沐斌伏在父亲身上,痛哭失声。帐中众将跪伏于地,哭声震天。消息传到大营外,士兵们纷纷跪倒,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叩首。哭声在夜风中飘散,传得很远很远。
当夜,沐斌强忍悲痛,按照父亲的遗命,秘密装殓遗体。他用石灰将遗体腌好,装入棺木,用铁钉封死,外面裹上厚厚的毡布。他派最信任的亲兵,连夜将棺木运往昆明。他下令全军:主帅染病,不能见客,各营坚守岗位,不得擅自行动。
一切安排妥当后,沐斌跪在父亲曾经住过的大帐中,朝着昆明方向重重叩首。
“父亲,”他喃喃道,“您安息吧。儿子一定替您打下威远,活捉思任发。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五月二十日,沐晟的灵柩秘密运到昆明。黔国公府中设起灵堂,但大门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入。沐晟的夫人和儿女们跪在灵前,痛哭失声。
五月底,思任发几次派探子打探明军动静,都回报说明军主帅仍在帐中调兵遣将,营中一切如常。思任发心中疑惑,却不敢轻举妄动。
六月初一,沐斌的奏报送到北京。朱瞻基正在文华殿与杨士奇商议朝政,当太监把急报呈上来时,他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沐晟……病逝了。”他把急报递给杨士奇,声音沙哑。
杨士奇看完,手也在微微发抖。殿中一片死寂,只听见窗外蝉鸣的声音。
“陛下,”杨士奇叩首,“沐晟镇守云南三十年,功勋卓著。他这一去,云南失去柱石。臣请陛下速派良将,接替沐晟,平定麓川。”
朱瞻基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杨士奇。窗外,夏天的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他望着那些花,想起沐晟——那个跟随父亲南征北战的老将,那个镇守云南三十年的忠臣。他想起沐晟的父亲沐英,想起沐英临终前,成祖皇帝曾亲自去探病。如今,沐英的儿子也走了。
“传旨,”他转过身,目光深邃,“黔国公沐晟,追赠太傅,谥忠敬。辍朝三日,赐祭葬。其子沐斌,袭封黔国公,代领其军,继续征讨思任发。从四川、贵州调兵两万,增援云南。定西伯蒋贵为征夷将军,率兵五万南征,节制诸军。”
杨士奇叩首:“陛下圣明。”
六月初十,圣旨传到昆明。沐斌跪接圣旨,双手微微发抖。他站起身,望着南方,心中默默道:“父亲,您看到了吗?陛下让我袭封黔国公,让我继续征讨思任发。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将领道:“传令,各营加强操练,准备攻城。定西伯蒋贵不日将率大军南征,咱们要在他到来之前,拿下威远。”
六月十五,沐斌率军猛攻威远城。思任发在城头拼死抵抗,箭矢如雨,滚木礌石不断砸下。明军死伤惨重,但没有人后退。沐斌在阵前督战,连斩数名后退的士兵,厉声道:“后退者,杀无赦!本将军的父亲就死在威远城外,本将军要替他报仇!”
明军将士士气大振,拼死攻城。思任发见势不妙,率亲兵从南门突围。沐斌率军追击,一直追到怒江边。思任发弃马登山,逃入深山。
六月二十,沐斌率军退回威远城。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心中默默道:“父亲,威远拿下了。思任发跑了。儿子会继续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来。”
消息传到北京,已经是七月初一。朱瞻基在文华殿接到捷报,对杨士奇说:“沐斌打得好。威远拿下了,思任发跑了。接下来,就看蒋贵的了。”
杨士奇道:“陛下,思任发虽然跑了,但他的儿子思机发还在。若不及早剿灭,恐怕后患无穷。臣以为,应命蒋贵继续追击,剿灭思机发。”
朱瞻基点点头,提起笔,在捷报上批了一行字:“定西伯蒋贵,加封定西侯,赐金千两,绸缎百匹。沐斌,加封太子太傅,赐金五百两,绸缎五十匹。继续征讨思机发,务必斩草除根。”
站在城楼上,朱瞻基望着南方,心中默默道:“父皇,您看到了吗?沐晟病逝了,将星再陨。儿子心里难过。但儿子会替您守住云南,守住大明的江山。您安息吧。”
风吹过,吹动城楼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些在西南死去的将士叹息。
宣德八年,沐晟病逝于威远军中。将星再陨,云南震动。沐斌袭爵,继续征讨。定西侯蒋贵率大军南征,西南边疆的战火,还在燃烧。
那些曾经在西南死去的将士,那些曾经在西南流离失所的百姓,都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只有那些关隘,还在默默地诉说着那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