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落在魔殿偏殿的灶台上。那光是冷的,照在青石地面和铁锅上,泛着一层灰白。可灶膛里燃起的火却是暖的,噼啪作响,映得墙上的影子晃动不止。
墨璃系着一条绣花围裙,是沈怨去年送她的生日礼。上面用金线绣了朵小花,边角还歪歪扭扭地缝着一行字:“愿姐姐日日有饭香。”她低头看着锅,手心里全是汗。
“油温太高了。”雷光倚在门框上,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灶膛火苗“噼”一声爆开,墨璃手一抖,油星子溅到手背,烫得她缩了缩。
雷光左肩缠着的白布渗出点淡红,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汗,声音哑:“锅底冒青烟了。”墨璃慌忙掀盖,蒸气扑得她睫毛湿漉漉的,“你快去躺着!这汤我来熬——”
“汤里少放盐。”他往前半步,袖口蹭过她手背,带起一阵微颤,“你上次放多了,沈怨喝完直吐舌头。”
墨璃低头搅勺,耳根发烫“……那我再加点糖。”雷光喉结动了动,没应声,只伸手替她把滑落的围裙带子重新系紧。
话音未落,油锅“轰”地一声腾起火苗,黄焰冲天,差点燎到她的袖口。墨璃惊叫一声,往后跳开,脚下一滑,撞到了身后的案板。几根青菜滚落在地。
“哎哟!”她蹲下去捡,指尖发抖。
雷光一步上前,抬手一挥,一道淡金色符纸飞出,轻轻贴在锅沿。火势瞬间被压住,只余一缕黑烟袅袅升起。
“你这是做饭,还是炼丹?”他皱眉。
墨璃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把锅重新摆正。她拿起盐罐,手还在抖,盐粒撒了一半进锅,另一半落在灶台边缘。
“这是糖。”雷光提醒。
“我知道。”她低声道,“可……我分不清。”
雷光看着她。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忽然就软了语气:“别急。慢慢来。”
沈怨躲在角落的小桌后,毛笔在纸上飞快勾勒。他画的是墨璃弯腰捡菜的样子,裙摆微扬,发丝垂落,眼里有光也有慌乱。他嘴角轻轻翘了下,又赶紧抿住。
门外,夜冥站在阴影里,他怀里抱着那个布娃娃,手指摩挲着娃娃的脸。里面传来细微的咀嚼声——他在吃糖。玄冥刚塞给他的。
“味道不对。”玄冥在他身后小声说,“太冲了,像烧焦的骨头。”
夜冥没应,只轻轻“嗯”了一声。他的目光透过门缝,落在厨房中央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顾沉坐在另一侧的长凳上,手里捏着一张符纸,写着“灭火”。他脸色平静,但指节泛白。
墨璃终于把第一道菜端了出来——煎蛋。
蛋黄碎了,蛋白焦黑如炭,边缘卷曲着,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破布。
“这能吃?”玄冥盯着盘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试试。”雷光说,“她不容易。”
玄冥深吸一口气,夹起一角,闭眼塞进嘴里。牙关刚咬下去,他就僵住了。一股咸涩混着焦糊味直冲脑门,喉咙发紧,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没吐,硬是咽了下去。
“怎么样?”墨璃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香。”玄冥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变了调,“有……烟火气。”
墨璃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二道是炒青菜。她忘了放油,直接把菜倒进干锅,翻了几下,菜叶全蔫了,黏在锅底,铲都铲不起来。最后她加了半碗水,煮成一锅黑绿浑浊的汤。
她端出来时,连自己都迟疑了一下。
“尝尝?”她小心翼翼问。
这次没人动。
雷光叹了口气,抬手一拍桌角:“我用分身试。”
一道虚影从他身上分离,坐到桌前,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
“咔。”
虚影炸了,化作一缕黑烟,飘散在空中。
众人沉默。
墨璃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只是……想让凌渊大人吃一口我做的饭。”
雷光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动容。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她的肩:“那就再做一道甜汤吧。简单的。”
墨璃点头,重新站直。
她把红豆倒进锅里,加水,点火。可她忘了搅动,锅底很快糊了。她闻到焦味,慌忙掀盖,结果红豆汤黑如墨汁,浮着一层灰白泡沫。
她呆住了。
“没关系。”雷光接过勺子,帮她关火,“至少……是甜的。”
她勉强笑了笑。
最后一道是炖肉。她选了块看不出部位的肉,切得大小不一,扔进锅里,加了盐、糖、酱油,还有一小撮她以为是香料的粉末——其实是玄冥昨夜留下的毒粉样本。
没人敢提醒她。
肉炖了半个时辰,揭开锅盖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肉块膨胀变形,颜色发紫,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成了。”她把四道菜一一摆上托盘,双手捧起,脚步有些飘。
“我去……给他送。”
雷光想拦,又停住。他只低声说:“别怕。”
墨璃点点头,走向凌渊的书房。
玄冥一拍脑门:“哎哟,顾沉呢?”雷光正拧着锅盖,头也不抬:“昨儿劈阎刹那下震得他经脉乱窜,躺了三天。”
话音未落,顾沉就从门边踱进来,墨青长袍干干净净,袖口还沾着点新翻的土味,手里拎着一小袋刚采的野山菌。
他把菌子往灶台上一搁,指尖扫过雷光肩头白布:“你这伤,比我还赖床。”
雷光眼皮一掀:“你倒是醒得巧。”
玄冥扒拉两下菌子,皱眉:“这玩意儿能吃?没毒?”顾沉慢条斯理摘掉手套,露出手背上几道未愈的血痕:“毒?我刚从后山毒瘴里刨出来的。”
墨璃端着焦黑煎蛋向前走,差点被他这话呛住。
门外,六将齐聚。夜冥抱着娃娃,玄冥手里攥着最后一颗糖,顾沉袖中符纸未收,沈怨偷偷把画塞进怀里,雷光站在最前,目光沉静。
他们屏住呼吸。
书房内,烛火摇曳。凌渊坐在案前,面前摊开星图,指尖划过轨迹,神情冷峻如铁。
门被轻轻推开。
墨璃走进来,脚步很轻。托盘上的瓷碗微微晃动,汤汁几乎要溢出。
“大人。”她轻声唤。
凌渊抬眼。
目光扫过菜肴——焦蛋、黑汤、紫肉、蔫菜。
他没说话。
墨璃心跳如鼓。她把托盘放在案角,退后半步,垂首站着,手指紧紧掐着掌心。
“退下。”他说。
她没动。
“我想……请您尝一口。”她声音发颤,“是我……亲手做的。”
凌渊看着她。她低着头,发丝遮住侧脸,肩膀微微起伏。他知道她等这一刻多久了。
他伸手,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焦蛋。
放进嘴里。
咀嚼。
片刻后,他放下筷子,淡淡道:“咸了。”
墨璃的心猛地一沉。
可他却继续道:“但——是热的,挺好吃的。”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一筷接一筷,把整盘煎蛋吃完。接着是青菜汤,他皱了下眉,还是喝完了。炖肉他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但那碗黑汤,他竟也喝了大半。
墨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人……您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做。”她哽咽着说。
凌渊抬眸看她,眼神依旧冷,可深处似有微光闪动。
她忽然伸手,想尝一口那碗黑汤。
“别。”凌渊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她怔住。
他松开手,将整套碗碟推至门口:“剩下的,他们补体力。”
门“砰”地被撞开。
六将齐刷刷低头,表情凝固。
“属下……遵命。”雷光第一个上前,接过托盘。
玄冥看着那碗紫肉,脸色发青。他默默把最后一颗糖含进嘴里,闭眼,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噗——”他差点吐出来,强行忍住,喉结滚动,硬是咽了下去。
夜冥面无表情,夹起一筷黑菜,咀嚼。他的恶灵不受控制地炸了一下,又迅速收拢。他低头,把娃娃抱得更紧。
顾沉拿起汤碗,喝了一口。他的脸瞬间扭曲,却仍稳稳把一碗喝完。放下碗时,他轻声道:“……有心意。”
沈怨含着泪点头:“像……我妹妹做的味道。”
他知道妹妹厨艺极好,从不会把菜烧成这样。
可他说这话时,眼里是真的温柔。
他们分食残羹,场面肃穆得像一场祭礼。
墨璃站在书房中央,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凌渊没再看她。他低头继续看星图,可笔尖停在纸上,久久未动。
午后的阳光移到了窗棂上。厨房恢复了安静。灶火已熄,锅碗堆在案上,油污未清。
雷光最后一个离开。他回头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夜深。
凌渊独坐星图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星图缓缓旋转,发出低微的嗡鸣。
他手中,还握着那只瓷碗。
碗底残留着一点黑汤,几粒未化的盐,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痕,动作极轻,像碰一件易碎的宝物。
良久,他低语:
“原来,有人愿为我烧一顿饭。”
星图微亮,映出他眼中一丝极淡的暖意,如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春水。
窗外,一片银色花瓣随风飘过,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