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斜照,玄霄宗主峰的演武场铺满金光。青石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有种踏实的暖意。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在场中练剑,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清越的“铮”声,偶尔夹杂几声喝劲,倒也不显嘈杂,反倒衬出几分生机。
流光蹲在演武场最角落的石阶下,背靠着一根雕龙石柱,怀里抱着个糖人——褚天前日亲手做的小狐狸,红彤彤的,尾巴翘着,眼睛是两粒黑芝麻。她指尖轻轻掰下一小块,递到暗天犬嘴边。
暗天犬伸出舌头,温顺地舔了舔她掌心,把那点糖沫卷进嘴里,尾巴慢悠悠地摇着,像在说:甜。
流光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好吃吧?下次我偷偷把师尊藏在书案底下的桂花蜜给你带出来。”\
暗天犬耳朵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两人正安静地分享这午后闲暇,忽然一阵笛声由远及近,轻快得像春天的风铃。
俞晓来了。
他一身云纹长袍,袖口绣着暗雷纹,腰间挂着那支青玉短笛,一边走一边吹,脚步轻快,眉梢眼角全是笑意。走到场中央,他猛地一收笛音,清了清嗓子,站上高台,双手一摊。
“诸位!今日起,玄霄宗正式开启首届‘仙门颜值大赛’!”
全场一静,随即爆发出哄笑。
“谁评?”有人喊。\
“打分有奖吗?”另一个问。\
“要是输了呢?”
俞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输了?罚抄《清心诀》三百遍,外加扫一个月茅房。”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又迅速聚拢回来。
“主题——绝代风华!”俞晓继续宣布,“全员参赛,不得缺席!三人一组,自由搭配!现在——组队开始!”
他目光一转,精准落在角落的三人身上:“褚天、林婉儿、青鸾!你们仨,就叫‘风华绝代组’,主题——雌雄莫辨!”
褚天正坐在石凳上翻一本棋谱,闻言手一抖,书页哗啦翻过。他抬起头,脸“腾”地红了:“我……我不行……我又不是美人……”
林婉儿倒是笑了,轻轻合上手中的箭谱:“好啊,我反串公子,如何?”
青鸾冷眼扫来:“俞晓,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让我跟你们这种登徒子同台?”
俞晓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慢悠悠展开:“哦?那要不要我把这张‘青鸾师妹深夜临摹掌门画像’的小像,贴到宗门公告栏去?听说还是彩色的,连睫毛都画全了。”
青鸾瞬间变了脸色,一把抢过纸张撕得粉碎:“你——!”
“哎哎哎,别激动。”俞晓退后两步,笑嘻嘻道,“组队而已,又不是让你嫁给我。再说了,流光当评委,你怕什么?她可最公正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流光。
流光还蹲在那儿,糖人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突然被点名的小学生。
“我……我当评委?”她小声问。\
“对!”俞晓大手一挥,“因为你最不会看脸,反而最公正!评分标准——以掌门凌无尘的画像为准!越接近越高分!”
全场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震天笑声。
“哈哈哈!以掌门为美?那我们岂不是全军覆没?”\
“青鸾师姐平时不是总说自己最美吗?现在怎么办?”\
“叶师兄来了没?让他也来比比!”
流光却认真地点点头,抱着糖人站起来,站到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像模像样地宣布:“好!我宣布,比赛开始!第一轮——换装!”
笑声更大了。
换装的帘帐早已搭好,就在演武场东侧。褚天被两个师弟架着拖了进去,满脸通红,嘴里还在念叨:“别……别我……别传出去……”
十息之后,帘帐掀开。\
褚天走了出来。
一身淡紫色长裙,腰间系着银丝绦,头上簪着一支玉兰簪,耳垂还挂着两粒小小的珍珠。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角,走路时一步三晃,像只被拎出窝的小猫。
“褚天!”林婉儿第一个笑出声,“你比我穿得还像姑娘!”
褚天头更低了,声音几乎听不见:“别……别说了……”
俞晓早掏出一块留影玉,咔嚓一下拍下全景,还绕着他转了一圈:“此照必传千古!百年后史书记载——玄霄宗第一美男子,非褚天莫属!”
褚天抬手想抢,却被俞晓灵巧躲开,气得直跺脚。
这时,林婉儿缓步走出。
她一身白衣,玉冠束发,腰间佩剑,手中折扇轻摇。眉目疏朗,气质清冷,嘴角微扬,竟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风度。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连青鸾都怔住了。
“你……你怎么这么好看?”她忍不住问。
林婉儿一笑,折扇“啪”地合上:“婉儿不行,但‘公子’可以。”
掌声雷动。
轮到青鸾。
她死活不肯进帘帐,被三个女弟子合力架了进去。出来时,头上赫然戴着一朵硕大的红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鲜红欲滴,衬得她本就艳丽的脸更加夺目。
“俞晓!”她怒吼,声震四野,“我要杀了你!”
俞晓早就跑出去十丈远,边跑边笑:“你摘下来就不美了!影响评分!再说了,掌门最爱红花,你这朵戴得刚刚好!”
青鸾提裙追去,两人绕着演武场跑了三圈。她每跑一步,裙裾翻飞,花瓣乱颤,那朵红牡丹竟始终不落。众人拍手大笑,连练剑的弟子都停下来看热闹。
“青鸾师姐追得好快!”\
“她像不像一只发怒的火凤凰?”\
“我看她是想借机活动筋骨!”
笑声未歇,帘帐又动。
这次走出来的是叶云峰。
他一身鹅黄色襦裙,宽袖长摆,腰间系着一条翠绿丝带,头上发髻歪斜,插着一支小花。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冷得能结冰。
全场瞬间安静。
叶云峰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俞晓身上。\
“你们。”他一字一顿,“死定了。”
俞晓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强撑着笑:“完美!仙界第一战神,今日化身花间仙子!流光,快打分!”
流光已经笑得坐在地上,抱着肚子直抽气:“大师兄!你……你裙子飘起来了!”
叶云峰低头一看,果然,一阵风吹过,裙摆翻飞,露出底下一双结实的小腿。\
他脸色更冷,抬脚就走。\
刚迈出一步——
“咔。”
脚下石板轻微一陷。\
“哗啦——!!!”
演武场中央的喷泉机关被触发,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足足三丈高,水花如暴雨倾泻,瞬间将全场浇了个透湿。
“啊——!”\
“我的衣服!”\
“谁设计的这破机关!”
尖叫声中,暗天犬被惊得跳起,浑身湿漉漉地冲向叶云峰,绕着他狂吠,尾巴甩得水珠四溅,像是完全认不出这是它平日里最尊敬的大师兄。
“这狗是不是疯了!”叶云峰一手挡水,一手想推开扑来的暗天犬,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流光笑得在地上打滚,糖人差点掉进水坑,她赶紧护住:“大师兄!你连狗都认不出你了!哈哈哈!”
林婉儿抹了把脸上的水,还保持着公子姿态,摇扇轻叹:“天公作美,为我等洗尘。”
褚天抱着湿透的裙角,蹲在角落发抖,像只落汤鸡。
青鸾终于停下脚步,那朵红牡丹在雨水中依然鲜艳,她站在水幕中,咬牙切齿:“俞——晓——!”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笑声、水声、犬吠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忽然——\
一切静止。
笑声戛然而止。水珠悬空。\
连暗天犬都僵在半空,尾巴停在甩动的弧度上。
回廊之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黑袍垂地,衣角未沾半点水渍。凌无尘来了。
他站在高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湿透的弟子,歪斜的发髻,飘飞的黄裙子,还有那个蹲在地上、笑得抽气的小狐狸。
所有人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唯有流光,见他到来,非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蹭地爬起来,抱着糖人就冲过去,一把拽住他袖角,仰头,声音清脆:“师尊!你也来打分!”
凌无尘低头看她。\
她头发被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脸上还挂着笑,眼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整个春天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食指轻轻一点她额头。动作极轻,像碰一朵初绽的花。
然后转身,缓步离去。\
黑袍拂过青石,不留痕迹。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众人才敢喘气。
“呼……吓死我了……”\
“掌门居然没发火?”\
“他还笑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
流光却不管这些,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点过的额头,指尖轻轻摸了摸,仿佛那里还留着他的温度。
她咧嘴一笑,又蹦又跳地跑回青石上,举起糖人:“我宣布!本届‘仙门颜值大赛’圆满结束!冠军——是师尊!”
众人哄笑,湿漉漉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闹着要她改判。\
叶云峰抹了把脸,冷着脸走向更衣室:“今晚,你们一个都别想睡。”
夜色渐深。
流光房中,烛火摇曳。她伏在案前,手中执笔,正一笔一画地描摹白天的场景。
褚天羞红的脸,林婉儿摇扇的潇洒,青鸾追人时炸毛的模样,叶云峰湿漉漉的裙子,俞晓得意的笑容……′
最后,她添上回廊下的那一道黑影,指尖轻点她额前。
她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在画旁题字一行:\
“我爱的人,都在笑。”
笔尖一顿,墨迹微微晕开,像一滴未落的眼泪。
窗外,唐雨桐站在“恋红尘”大宅的红芍丛中,遥望着玄霄主峰的灯火。
她手中握着一朵曼珠沙华,花瓣鲜红如血,却已开始一片片凋零,飘落时化作血色尘埃,随风消散。
她望着那扇亮着烛光的窗,望着画中那个被轻轻点额的小狐狸,望着那个转身离去、却嘴角微扬的男人。
良久,她轻声道:
“原来……你也愿意笑了。”
风起,吹散最后一片残瓣。
她转身走入黑暗,裙裾拂过满园红芍,身影孤寂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