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位于京城东区,朱门高墙,庭院深深,百年世家的底蕴与威严扑面而来。尚未至府门,便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迫人的气势。
翌日傍晚,华灯初上。
谢云深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庄重的银白锦袍,玉冠束发,更显清俊挺拔,只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清冷,与这喜庆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惊澜则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外面随意罩了件同色斗篷,马尾高束,腰间朱红酒葫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刻意收敛了周身那股过于扎眼的煞气,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和嘴角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依旧让他与周遭那些彬彬有礼、言笑晏晏的宾客显得泾渭分明。
两人递上请柬,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将他们引入府内。
穿过重重仪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府内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之间,尽是衣香鬓影,笑语寒暄。来往之人非富即贵,皆是朝中重臣、世家名流,空气中弥漫着权力与财富交织的奢靡气息。
沈惊澜粗粗扫了一眼,便看到了好几张在朝堂上颇有分量的面孔,甚至还有几位皇室宗亲。谢家之势,果然不容小觑。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谢云深作为谢氏宗子、天机阁首席,本就是焦点人物。而跟在他身边、气质迥异的沈惊澜,更是成了众人探究的对象。
“那位就是沈家那个……”
“他怎么来了?谢家竟然还请了他?”
“听闻此子顽劣不堪,与云深师侄似乎……”
“嘘,慎言……”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在喧嚣的背景下并不起眼,却清晰地钻入两人耳中。
谢云深面不改色,步履从容,仿佛未闻。沈惊澜则浑不在意,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致和人物,仿佛真是来参加一场寻常宴会。
“云深,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名身着靛蓝锦袍、面容与谢云深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儒雅随和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正是谢云深的二叔,谢正清。
“二叔。”谢云深微微躬身行礼。
谢正清目光落在沈惊澜身上,笑容不变:“这位便是沈贤侄吧?果然一表人才,器宇不凡。”
他这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
沈惊澜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礼:“谢二叔谬赞。”
“父亲在正厅等候,随我来吧。”谢正清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朝着宴会主厅走去。
主厅之内,气氛更为庄重。上首主位,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慈祥却目光矍铄的老妇人,正是今日的寿星,谢老夫人。她的下手边,便是面色沉凝、不怒自威的谢正玄。
见到谢云深进来,谢正玄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威严与压迫。而当他的视线扫过沈惊澜时,那冰冷与轻蔑更是毫不掩饰。
“孙儿云深,携友沈惊澜,恭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谢云深走到厅中,撩袍跪倒,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沈惊澜站在他身侧,只是微微躬身抱拳,算是见礼。
他这略显随意的态度,立刻引来了不少不满的目光。在这种场合,面对谢老夫人这等辈分的人物,如此行礼,可谓失礼至极。
谢老夫人却似乎并不在意,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起来吧,起来吧。云深有心了,这位沈家小哥也是英气勃勃,不错,不错。”
她语气慈和,目光在沈惊澜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谢云深起身,谢正玄却冷冷开口:“云深,你身为宗子,当知礼仪。今日祖母寿辰,宾客满堂,你带此……外人前来,所为何事?”
他刻意在“外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矛头直指沈惊澜。
厅内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云深身上。
谢云深神色不变,坦然道:“回父亲,惊澜乃天机阁同门,亦是奉阁主之命,与孩儿一同入京公干。祖母寿辰,恰逢其会,前来拜贺,亦是礼数。”
他将“阁主之命”、“入京公干”点出,既是解释,也是提醒。
谢正玄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碍于场合,不便深究,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名坐在下首、身着华服、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忽然笑道:“久闻沈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听闻沈公子于天机阁内,屡有‘高论’,甚至曾在课堂之上,以边军野路子,驳斥师长正统,不知可否让我等也见识一番?”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充满挑衅,直接将沈惊澜架在了火上。
众人目光再次投向沈惊澜,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沈惊澜抬眼看向那年轻公子,认得他是吏部侍郎之子,与赵孟卿一系走得颇近。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悠悠地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这才懒洋洋地道:
“边军野路子,确实登不得大雅之堂。不过,用来杀敌保命,倒还凑合。总比某些人,只会捧着祖宗典籍,纸上谈兵,遇到真刀真枪就尿裤子强。”
他这话粗俗直接,毫不留情,顿时让那年轻公子脸色涨得通红,勃然大怒:“你!”
“够了!”谢正玄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冰冷,“今日乃母亲寿辰,岂容尔等在此放肆!”
他虽是在呵斥双方,但那凌厉的目光却主要落在沈惊澜身上。
沈惊澜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将酒葫芦挂回腰间,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天气真好。
谢云深适时上前一步,挡在沈惊澜身前,对谢正玄道:“父亲息怒,惊澜性子直率,并无恶意。今日祖母寿辰,当以喜庆为重。”
谢正玄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的沈惊澜,最终强压下怒火,拂袖道:“入席吧!”
一场风波,暂时被压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这场世家盛宴,果然无好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