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雕花厢房之内烛火茕茕摇曳。
鎏金烛台伫立窗畔,晚风穿棂而过,撩得跳动的火光明明灭灭,细碎金辉泼洒满室,将垂落的绯红纱帐烘得温软潋滟。层层薄纱浮沉起落,缱绻出一室靡丽暧昧的气韵,落于床榻、缠于衣袂,看似温柔旖旎,却压着一屋化不开的沉寒,像极了二人之间纠缠经年、爱恨嵌骨的师徒孽缘,温柔是表,疮痍是里。
软锦铺就的床榻上,玉怀心静静斜倚着。
往日里不染纤尘、肃静出尘的素白道衣,此刻大半松垮滑落,襟口敞敞落落,褪去了太虚尊长的端严自持。一身肌理莹白如经年凝雪,精致深刻的锁骨蜿蜒出清隽骨相,修长脖颈线条利落清冷,下颌弧度温润却单薄,衬得那张素来淡漠出尘的容颜,此刻染尽破碎颓靡。
墨色长发未束未绾,尽数凌乱铺散在枕褥之间,青丝缠雪肤,明暗错落,妖冶又脆弱。
他双目轻阖,长睫密垂如蝶翼,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唯有微微抿起的薄唇泄露出心底的疲惫与酸涩。一身皎白肌肤之上,遍布深浅错落的暧昧红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是方才那人偏执的禁锢、隐忍的宣泄,是跨越师徒名分、挣脱礼法束缚的疯狂烙印。
清冷仙骨被揉碎在靡丽春色里,褪去高高在上的道尊光环,只剩一副脆弱单薄、任人拿捏的模样,楚楚生媚,易碎难持。
寂静悄然蔓延,直到木门轴芯碾开一道轻哑的声响,彻底打破一室沉谧。
一袭暗赤锦袍的身影缓步踏入房中。
来人身姿颀长挺拔,如松如峰,脊背笔直无半分弯折,自带君临万物的迫人气势。乌发以鎏金冕旒高束规整道髻,一丝不苟,衬得额骨利落、眉眼深邃。眉峰锋利入鬓,鼻梁高挺凌厉,轮廓线条冷硬决绝,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偏生一张面容覆着千年不化的寒霜,眼底无波无柔,只剩沉沉淤积的阴翳与凉薄。
锦袍面料华贵,暗金丝线绣就的云纹在摇曳烛火下若隐若现,繁复矜贵,衬得他气场独尊,可周身流淌的凛冽戾气,却早已不是当年温顺恭谨、追在师尊身后修行的清润少年。
是夜殊珩,亦是被正道逼至偏执、被亏欠磨至疯魔的逆徒。
他驻足门前,深邃暗紫的瞳眸沉沉落定在床榻那人身上。
眼底情绪翻涌剧烈,乱如潮水。
有积年不散的怨怼,有求而不得的酸涩,有眼睁睁看着偏爱落空的不甘,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死死压抑、不肯外露半分的缱绻柔软。万般情绪交织缠绕,纠葛成茧,最终尽数被他冰封眼底,只余下一片刺骨寒凉。
抬步,踏碎满地摇颤烛影,一步步朝床榻走近。
凛冽寒气随他步伐漫卷而来,瞬间冲散一室暖艳缱绻,温柔氛围轰然碎裂,只剩压抑窒息的对峙。
床榻上的玉怀心似是感知到这股熟悉又冰冷的气息侵袭,密垂的长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素来澄澈温润、容纳山河大道、悲悯苍生万物的眼眸,在对上夜殊珩冰冷凌厉的面容时,骤然碎裂了所有平静。
眼底倦怠褪去,翻涌出万千复杂心绪。
愧疚、无奈、痛惜、挣扎、两难……层层叠叠缠绕堆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躯体,缓缓坐直身子。凌乱衣衫堪堪遮掩不住满身斑驳痕迹,清瘦单薄的身形立在靡丽烛火之中,安静望着步步走来的徒弟,唇齿紧抿,寂然无声。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红帐飘摇,烛火噼啪,一室死寂沉沉,厚重得如同冰封千里的寒渊,将两人牢牢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厢房里,困住师徒半生恩怨,困住正邪殊途的两难。
漫长的沉默僵持良久,终究是玉怀心率先破冰,温润嗓音裹挟着深重的疲惫与隐忍,带着最后的规劝与怜惜,轻轻响起:
“殊珩,回头吧。莫要再被心底恨意裹挟,步步沉沦,一错再错。”
“回头?”
夜殊珩低低笑了,笑声冷冽苍凉,似从万古冰潭底下破土而出,不带半分暖意,字字淬寒,刺得人脊背发僵。
他语调平缓无波,听似淡然,可底下积压数年的滔天怒意、满腹不甘,早已汹涌翻腾,几欲破体而出。
“师尊永远都是这副模样。”
他抬眸,暗紫瞳眸凝着刺骨嘲讽,直直锁着玉怀心的眼眸,字字诘问,句句泣血:“千年修道,你心怀苍生,悲悯万物,眼中有天地、有正道、有众生万民。可你何曾回头看过一眼身后的我?”
玉怀心眸色微黯,绵长叹息落于风间,轻得几不可闻,却载满道身千疮百孔的无奈:“殊珩,我立道太虚,修的是济世大道,护苍生安宁,守正道清明。这是我毕生道心,是本分,无可推脱。”
“本分?”
夜殊珩唇角冷弧更甚,眼底翻涌着经年累月的酸涩与偏执,积压多年的情绪骤然破堤:
“那我的本分呢?”
“我自拜入师门,日夜苦修,寒暑不辍,闯绝境、斩妖邪、历天劫,拼尽一切打磨修为,步步紧跟你的背影。我所求从不是大道盛名,不是正道荣光,我只求追上你、靠近你,只求能在你心中,占得一席之地。”
“可我拼尽全力追赶半生,到头来,你的大道永远在前,苍生永远至上,我永远是被你抛下、被你延后的那一个!”
少年半生仰望,半生奔赴,终究是一场遥遥无期、无人回望的空梦。
玉怀心眉心重重蹙起,眼底郁色深重,满心无力无从排解,只能轻声规劝:“我知你心底积怨深重,委屈难平。可天下芸芸众生,大多无辜,万万不可因一己私恨,迁罚无关之人。”
这句公允大义的劝诫,成了彻底引燃夜殊珩疯魔恨意的星火。
无辜?
何其可笑!
夜殊珩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刺骨,骨相嶙峋,周身戾气骤然暴涨,那双沉紫眼眸里瞬间燃起滔天怒火,积压数年的悲愤、冤屈、痛苦尽数轰然爆发!
“无辜?”
他字字咬牙,声声泣血,目光死死钉在玉怀心脸上,带着近乎疯狂的质问:
“那贺锦舟呢?!”
“他何其无辜?!”
他性子温和、向善纯粹,一生谨守正道,待人赤诚,从未行过半分恶事。可就是这样干净温柔的人,却被那群披着正道皮囊、满腹龌龊私欲的名门修士联手构陷!
他们捏造魔化叛道的罪证,罗织莫须有的罪名,借匡扶正义之名,行构陷屠戮之私。
满城追杀,万剑相向,流言蜚语压身,千夫所指加身。
步步围堵,层层折辱,硬生生将一个干净赤诚的少年,逼至穷途末路、绝境无生!
最后寒刃自刎,血洒荒郊,尸骨无存,含恨而终。
“他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夜殊珩嗓音嘶哑破碎,眼底猩红暗涌,恨意滔天:“可最后呢?!”
“最后所有污名罪责尽数归他一身!那群虚伪正道之人,手持屠刀却成救世义士,屠戮良善却得万世清名!世人唾骂他叛道魔化,宗门定他千古罪名,无人知他冤屈,无人替他伸冤!”
“这就是师尊口中的无辜苍生?这就是你誓死守护的正道清明?!”
字字诛心,句句戳破这世间虚伪道义。
玉怀心浑身一震,瞬间哑口无言。
喉间像是被滚烫血泪堵住,千斤沉重,窒息难言。
神色几番剧烈变幻,愧疚、自责、悔恨、两难层层绞碎他素来坚定的道心。
他知晓真相,他洞悉冤屈,他清楚那群名门正派的龌龊私欲与虚伪嘴脸。
可他身为太虚尊长,身在棋局,受制于宗门规矩,囿于正道大局,终究是迟了一步。
一步之差,天人永隔。
一步之差,挚友惨死,徒弟疯魔。
他守了天地大道,护了虚伪苍生,唯独亏欠了最该护住的两个人。
见他默然失语、神色狼狈,夜殊珩心底的悲凉更甚,唇角勾起一抹极致苍凉的嘲讽:
“师尊,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
良久,玉怀心才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道心碎裂的裂痕与无尽妥协:
“殊珩,害死锦舟的始作俑者,那群构陷行凶的伪善修士,你尽可一一追责,为师绝不阻拦。”
“但仅此而已。”
他抬眸,眼底是极致的矛盾与痛苦:“恩怨有主,罪罚有归。万万不可迁怒旁人,累及无辜,乱了天地纲常。”
“无辜?”
夜殊珩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只觉荒唐可笑,心底最后一点对大道、对师尊的期许,彻底寸寸崩裂成灰。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血泪悲恸,重归一片冰封寒凉,淡淡冷笑一声,语气疏离又决绝:
“师尊不必多虑。”
“善恶我自会分清,恩怨我自会了结。祸首元凶,我必逐尽杀绝;无关之人,我分毫不动。”
“时辰已晚,我明日再来。”
话说得平静,再无半分争执怒骂,可这份平静之下,是彻底凉透的心,是再无转圜的师徒陌路。
他不再多看玉怀心一眼,转身曳着满身寒凉戾气与华贵锦袍,大步踏出厢房。
木门轻合,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一室暖艳烛火,也隔绝了师徒之间最后一丝温情。
院中风霜骤起,彻底吞没那道挺拔孤绝的背影。
房中瞬间空寂下来。
紧绷压抑的氛围骤然散去,可沉甸甸的酸涩与愧疚,却死死压在玉怀心心头,喘不过气。
方才强撑的所有清冷自持、道尊沉稳,轰然碎裂,尽数崩塌。
他脊背微微佝偻,肩头无力垂落,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所有气力。
绝美温润的面庞褪尽所有血色,苍白易碎,澄澈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愧疚、悔恨与无力挣扎。
满室摇曳烛火,映着他满身斑驳、破碎颓靡的模样,凄凉得让人心颤。
长久的死寂静默后,他缓缓闭上双眼,一声绵长又苦涩的叹息,消融在晚风烛影之中。
细碎呢喃轻缓落下,字字皆是肺腑愧悔,无人听闻,无人共情,只他一人独吞万般苦果:
“殊珩……是师尊错了。”
“是这虚伪正道害人,是这荒唐大局误人,可归根结底……是我负了你,负了锦舟,负了所有真心待我的人。”
“是我守了冰冷大道,弃了温热人心。”
“终究是我,把你逼到了今日这般偏激执拗、爱恨成魔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