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山巅清修别院,演武场青石台面尚残留着彻夜挥剑激荡开来的凛冽剑气。夜殊珩收剑入鞘,腕间酸胀的经脉阵阵发麻,一身月白弟子服沾了林间霜露与细碎尘土,额角沁出薄汗。整整三个时辰埋头苦练,周身疲惫如潮水翻涌,他步履轻缓踏回独居厢房。
屋内烛火摇曳,一方冰纹磨镜静静立在妆案之上,琉璃镜面映出清晰人影。夜殊珩下意识抬眸相望,下一瞬脚步骤然顿住,心底漫开一层浓重的茫然与不安。
镜中人骨相眉眼分明承袭这具躯体原主的模样,唯有一双眼截然不同。原主天生瞳色沉黑如万古寒潭,纯粹无杂,可此刻落在镜中的眼眸,墨色底色深处晕开一层浓郁通透的暗紫,烛火晃动之际,紫辉若隐若现,诡谲惹眼,一眼便能看出异样。
他在心底轻声唤出绑定自身的穿书系统:【系统,为何我的瞳孔会变成黑紫色?原著中原主分明是纯黑眼眸。】
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缓缓在识海回荡:
【宿主您好,黑紫瞳为主系统专属识别标识,用以区分外来宿主魂魄与原主魂魄。原主瞳色深邃纯黑,宿主融合躯体后,瞳色永久固化为黑紫色,无法更改。】
夜殊珩心头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摆,脑海中瞬间浮现玉怀心刻板严苛、恪守规矩的模样,心底一阵发寒,喉间发紧:【玉怀心思虑缜密,观察力分毫不漏,若是被他看见这双异色瞳,一眼识破我并非原本的躯体主人,以他说一不二的性子,定然会直接拔剑斩我,半点情面都不会留。】
【宿主不必恐慌。玉怀心至今未察觉魂魄置换的破绽,不会主动对你下杀手。另外温馨提示宿主,切勿遗忘三日之后的主线任务。】系统语调平淡,不带半分情绪,冰冷提醒。
夜殊珩倏然回神,一想起那桩绑定好感度的任务,眉心狠狠拧起,满心烦躁。不过是下山斩妖一桩小事,偏要额外附加讨好玉怀心的苛刻要求,两件事叠在一处,实在折腾人。
“罢了。”他低声轻叹,暂且压下紫瞳带来的顾虑,只能先应付系统安排,【任务完整内容是什么?】
【主线任务:三日之内赶赴雨花村,诛杀作祟妖兽。附加支线:持续提升玉怀心好感数值。任务失败惩戒:高强度持续电击。请宿主尽力完成目标。】
话音落下,系统提示音骤然消散,识海重归死寂。
夜殊珩仰面重重倒在铺着软棉的床榻,被褥浸着深夜微凉的气息,满腔愤懑憋在心底,无声怒骂。可发泄半晌,整夜练剑积攒的疲惫终究压过烦躁,他打算吹熄烛火闭目休憩。
就在整间屋舍即将陷入沉寂的刹那,院门外传来三下轻缓克制的叩门声,力道极轻,不似其他弟子莽撞喧闹。
夜殊珩眉峰骤然蹙起,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此刻早已过宗门宵禁,全峰弟子大半早已安寝,这般深夜,谁会专程登门寻他?
第一念头便是玉怀心,可转念一想,玉怀心作息素来规整,入夜便闭关打坐,断无深夜到访的道理。他懒怠起身迎客,隔着厚重木门,声线裹着一层疏离冷淡,并无开门的打算:“门外何人?”
门外一道温润如山间春泉的男声缓缓响起,音色低沉清润,自带一层勾人舒缓的魔力,入耳格外悦耳:“殊珩,是我,贺锦舟。”
贺锦舟?
夜殊珩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迅速翻身下床,趿着软底布鞋快步拉开木门。
门扉向外轻敞,看清廊下立着的人影时,他还是微微怔忡,全然没料到贺锦舟会深夜偷偷前来。
少年身着青灰广袖长袍,外搭一层素白薄纱长衫,腰间束一条白底鎏金云纹丝绦,锦缎衬得身形挺拔修雅。举手投足间沉淀着世家子弟独有的雍容贵气,一颦一笑优雅克制,月下清辉落满肩头,恍若古卷之中走出来的贵公子,风姿卓绝,气韵不凡。
贺锦舟唇角噙着浅淡温柔笑意,抬眸望向屋内之人,眼底藏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殊珩,今夜月色清辉正好,随我下山闲逛片刻如何?”
“下山游玩?”夜殊珩微微挑眉,过往两次偷溜下山的记忆清晰浮上心头,忍不住出言提醒,“前两回私自离峰,不论我们如何小心遮掩,最后全都被师尊逮住,免不了一通严苛训诫,你忘了?”
那些枯燥压抑的训话他至今记忆犹新,实在不愿再重复经历一次。
贺锦舟自信满满扬了扬眉,眼底没有半分顾虑,语气笃定十足:“放心,这个时辰师尊早已入静闭关,整座院落寂静无声。我们脚步放轻,绝不惊动任何人,定然万无一失。”
见他胸有成竹,夜殊珩沉吟片刻,终究松口点头:“既然你这般笃定,那我入内换一身便于行路的衣衫。”
说罢他侧身折回屋内,轻轻合上房门。
门外的贺锦舟见他应允,笑意更深,心底满是轻快欢喜,径直走到院中木桌旁落座。桌上温着一壶山茶,他随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满一杯热茶,仰头一饮而尽,清润茶香漫过喉间,瞬间驱散深夜淡淡的倦意。
“好茶。”他低声赞叹,指尖轻轻摩挲莹白瓷杯杯沿。
片刻后,房门再度推开。
夜殊珩一袭玄色劲装贴合挺拔修长的身形,棱角分明的俊颜笼着几分慵懒魅惑,周身气质桀骜孤冷,如同不受束缚、高傲不羁的王者,自带霸道张扬的性感,凛然不可侵犯。
“啧啧,没想到殊珩换上这身衣衫,竟这般夺目好看,当真惊艳。”
贺锦舟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倚靠椅背,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迷离目光直直落在夜殊珩身上,语气调笑肆意。
夜殊珩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这人素来厚脸皮,这般轻浮夸赞早已是常态,相处日久,他早已习以为常,懒得与之争辩,径直抬步朝院门走去:“走吧。”
“嗯。”
贺锦舟立刻起身,紧随夜殊珩身后。二人踏出院落,行至后院高墙根下,一同望着丈余高的院墙,双双陷入沉默。
“我们干脆翻墙出去?”贺锦舟忽然灵光一闪,抬首看向身侧之人,试探着询问。
“翻墙?”夜殊珩满眼嫌弃地斜瞥他一眼,语气抵触,“我可不想在此处被巡逻弟子撞见。若是有人路过,看见我们二人深夜偷溜翻院墙,不知会传出何等不堪的流言闲话。”
贺锦舟闻言立刻收敛嬉闹笑意,正色颔首,表示全然认同。
二人站在墙根,一同思索脱身之计。
“你想好该如何借力跃墙了?”夜殊珩看着身旁一脸认真思索的贺锦舟,开口问道。
“这个嘛……”贺锦舟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面露委屈,“我自幼惧怕高处,根本不敢攀爬。”
“算了,我们攀旁边的古树借力。”夜殊珩一阵无言,淡淡吐槽,“你这般年纪,居然还怕高?”
“我自幼顽皮,有一次外出游玩,差点摔下悬,崖所以我便有了阴影。”贺锦舟摊开手掌,满脸委屈辩解。
“少说废话,动作快些。”夜殊珩出声催促,话音未落,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一跃,稳稳落在院旁粗壮古树枝桠之上。
贺锦舟见状,连忙紧随其后翻身攀上树干。
二人借着交错枝干借力,转瞬跃至院墙顶端,随后纵身轻跃,稳稳落在院墙之外的林间空地。
落地之后,二人一左一右并行,朝着山下繁华街市缓步前行。
此刻天穹繁星错落璀璨,如水月光倾泻大地,笼住山川街巷,天地间宁静祥和,景致唯美动人。
两人沿街道缓缓漫步,街边琳琅摊铺错落排布,各色精巧饰品琳琅满目,新奇玩意儿数不胜数,看得二人目不暇接,心中喜爱,恨不得尽数购置带回居所收藏。
“咦?”
方才沿街走出半里地,前方人群层层围拢,嘈杂争执声此起彼伏。
夜殊珩脚步顿住,目光望向喧闹人群。
“怎么了?”贺锦舟察觉到他止步,疑惑轻声发问。
“我上前瞧瞧内情。”夜殊珩说着便要挤进人群。
“别冲动,万一发生冲突难以收场,你在此等候,我去查看情况。”贺锦舟伸手拉住他,意欲独自上前。
“一同前去。”
夜殊珩不顾贺锦舟阻拦,径直拨开围观百姓,挤到人群最前方。
看清场内景象,他方才知晓原委:一名锦衣年轻公子被数名酒楼小二团团围堵,对方步步紧逼索要银两,少年束手无策,满心恼怒却无从辩驳。
“小子,我警告你,今日不补足银两,休想踏出此地半步!识相些速速掏钱,否则休怪我们下手无情!”
为首壮汉面目凶悍,横眉怒目厉声威胁,一副随时要动手殴打的模样。
“该付的银钱我早已结清,你们为何依旧纠缠不放?”年轻公子面色难看,语气裹挟着压抑的恼怒与无奈。
“你还差五百两银票!以为结清账目便能了事?痴心妄想!今日不补齐欠款,绝不让你离开,你自己掂量清楚!”
壮汉挥手示意身后一众打手上前施压,恶声呵斥,“速速拿出银两,不然便不止一顿殴打这么简单!”
贺锦舟与夜殊珩听完二人争执,瞬间理清前因后果。
这名年轻公子分明是误入黑店,被店家刻意设局讹诈银两。
“给我动手!”
壮汉见少年始终不肯妥协,勃然大怒,一声令下,身后数名打手蜂拥上前,将锦衣公子层层围困。
“住手!”
贺锦舟与夜殊珩齐声出声,及时喝止众人动作。
“尔等意欲何为?”
“两位公子,切莫多管闲事!若是惹恼我们,休怪我们翻脸无情!”人群中一名瘦小男子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瞪着二人出言警告。
“恃强欺凌手无寸铁之人,算什么本事?”
“一味欺软怕硬,也配称男儿?”
夜殊珩冷冽出声回怼。眼前这群人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看得他心底满腔愤懑,为那无辜少年倍感委屈。
“呵,臭小子,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可知我的来头?竟敢这般同我讲话,小心让你吃尽苦头!”
“在下倒是一无所知。”
“混账东西,今日我便好好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瘦小壮汉怒吼一声,径直朝着夜殊珩猛扑而来,拳脚齐出,招招凶狠毒辣。
“全都住手!再动手就要闹出人命!”
夜殊珩见对方悍然出手,脚下顺势一记扫堂腿精准踢中壮汉膝盖骨。那人猝不及防,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碰青石地面,疼得他倒抽冷气,痛呼不止。
“疼死我了!你们两个孽障,竟敢动手伤我!”壮汉伏在地上哀嚎不休。
其余几名打手见同伴吃亏,一拥而上,齐齐朝着夜殊珩围攻而来。
贺锦舟见状即刻拔剑出鞘,身形一闪挡在夜殊珩身前,长剑翻飞,尽数格挡下众人攻势。
“两位少侠饶命!我们只是一时贪财,想要讹些银两度日,求二位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一众打手见招式被尽数拦下,心生畏惧,慌忙跪地求饶。
“滚。”贺锦舟冷喝一声,眼神凛冽,“别再让我在此地看见尔等。”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仓皇逃窜,转瞬消失街巷尽头。
望着一众恶徒仓皇远去的背影,贺锦舟方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锦衣少年。
“这位公子,你可无恙?”
“多谢二位出手搭救!若是没有你们,我今夜恐怕要遭这群恶徒毒打。”年轻公子满怀感激望向贺锦舟,躬身拱手,“在下慕容倾羽,此番私自出游,误入圈套,幸得二位仗义相助,大恩不敢相忘。”
贺锦舟微微一怔,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拱手回礼:“原来是慕容公子,在下贺锦舟,身旁这位是我的同门师兄夜殊珩。”
慕容倾羽眉眼含笑,朝二人拱手:“贺公子,夜公子。”
“慕容公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贺锦舟爽朗一笑,抬手回礼。
“方才多谢二位挺身而出,我做东设宴,以此答谢恩情如何?”
“这……”贺锦舟迟疑侧头看向身侧夜殊珩,见对方轻轻颔首,方才笑着应下,“既然慕容公子盛情相邀,我二人便却之不恭了。”
“随我前往百酿楼,楼内菜式冠绝全城,二位定然合口味。”慕容倾羽笑意温和,主动引路前行。
百酿楼乃是京城顶尖酒楼,定价高昂,唯有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方能常来赴宴,楼内每道菜品皆精工细作,色香味俱全,风味绝妙,令人回味无穷。
“甚好,便听慕容公子安排。”贺锦舟欣然点头,夜殊珩亦无异议。
“二位随我来。”
慕容倾羽在前引路,三人并肩走入百酿楼大门。
“这便是百酿楼?果真气派恢宏,富丽堂皇!”贺锦舟一路环顾楼宇内饰,忍不住连声赞叹。
楼内装潢雅致奢华,雕梁画栋,每一处摆件陈设精巧名贵,处处透着精致与奢靡。
“二位随我上三楼雅间。”
慕容倾羽带领二人登上三层楼阁,走入一间僻静包厢落座,随即招来店小二点单。
“慕容公子,今日想用些什么?”店小二躬身,满脸谄媚笑意。
“照旧上招牌菜式,另外取一份新店推出的特色点心,再备两坛竹叶香,添几碟精致小菜,仅此便可。”慕容倾羽淡淡吩咐。
“好嘞!诸位稍候,酒菜即刻奉上!”店小二笑眯眯应下,转身快步下楼筹备。
“慕容公子,方才为何会被那群地痞纠缠?”贺锦舟心生好奇,轻声发问。
“说来惭愧,几日前随家父入城处理家事,我耐不住府中沉闷,独自外出闲逛,方才误入黑店,余下之事二位也亲眼所见了。”慕容倾羽面露苦涩,无奈轻叹。
“我二人也是耐不住山门拘束,偷偷溜下山闲逛。”贺锦舟略显尴尬,挠了挠鬓角,不好意思笑道。
“夜间街市鱼龙混杂,二位私自外出务必多加小心,切莫独自去往偏僻巷弄。”慕容倾羽好心叮嘱。
“我们记下了。”贺锦舟与夜殊珩一同颔首应声。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琳琅满目的佳肴走入包厢,满满一桌菜品摆放整齐,香气四溢。
“三位慢用,有任何需求随时传唤小人!”店小二躬身行礼,转身退出门外。
“二位也是偷离师门下山游玩?”慕容倾羽执起酒杯,轻声询问。
“没错,趁着师尊闭关,偷偷溜出来散心。”贺锦舟尴尬一笑,挠了挠头发。
“夜间外头凶险,日后切莫这般贸然出行。”
“我们知晓了。”
慕容倾羽不再多劝,低头品尝桌上佳肴。三人闲谈对饮,不知不觉酒足饭饱,一同起身辞别包厢,走出百酿楼。
慕容倾羽立于酒楼门前,目送二人离去,温润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静静望着两道身影消失在月色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