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幽谷四时温煦,山涧清湍潺湲叮咚,穿石绕林,碎落满溪银光。林间禽鸟清啼错落,风过层林,携来漫山草木清香,天光透过枝叶缝隙筛落,点点碎金铺遍青石板径,整座山谷温柔静好,岁月安然得不见半分杀伐戾气。
七岁的玉怀心步履轻快行于青石小径,尚且懵懂不谙世事,未经半分人间险恶、宗门阴诡。
他一双天生澄澈的浅蓝眼瞳,干干净净盛着流云长空、山河晴色,不染尘埃,不藏心事。眉心那一点天生绯红花钿,沐着暖日柔光,明艳温柔,随他轻快步履轻轻颤动。他眉眼剔透纯粹,唇角时时扬着无忧无虑的浅浅笑意,干净得仿若山间清风、天上明月,赤诚温顺,惹人疼惜。
陆晏之缓步并行在他身侧,玄黑袍袖垂落肃然沉敛,步履从容不迫。
他垂眸看着身侧这副天真无邪、纯粹无垢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被稚子童真触动的暖意,唯有一片寒彻入骨的冷静筹谋。
七年悉心养育,七年温柔假象,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师徒情分,更无半分亲子怜惜。
只是一场精心织造、静待收网的漫长棋局。
他唇边漾开一抹温雅柔和的笑意,语声温润缱绻,温柔得近乎虚假,足以骗过世间所有人:
“怀心,你天资绝佳,灵韵天成。今日闲暇,为师便教你修习丹术,可好?”
玉怀心闻言瞬间眸光大亮,澄澈蓝瞳里骤然盛满细碎星光与滚烫雀跃。
他立刻抬手,纤细指尖紧紧攥住陆晏之宽大的黑袍衣袖,力道柔软却满是真切欢喜。眉心绯红花钿剧烈轻颤,稚嫩嗓音清亮软糯,满是纯粹的期待与欣喜:
“真的吗?师尊真的要教我炼丹?太好了!怀心终于可以跟着师尊修习本事了!”
孩童毫无杂质、发自肺腑的欢喜,滚烫纯粹,干净赤诚。
可落在陆晏之眼底,只化作一片冰封般的漠然冷寂。
他眼底笑意分毫未达心底,默然牵着满心雀跃的稚童,转身走向幽谷深处那座与世隔绝的三层丹阁。
楼阁古朴沉厚,紫檀木梁柱历经岁月风霜,暗沉肃穆,飞檐敛尽风月,周身萦绕沉沉冷香与常年不散的隐秘丹火气。此地并非寻常修习之地,而是陆晏之耗费数年心血,暗中打造的绝杀死地——专为此具先天人形炉鼎而生,只为一朝炼化、助己登顶。
檀香沉滞覆满四隅,暗藏的真火脉络静静蛰伏墙体之中,燥热灵力隐而不发,看似清雅,实则杀机暗藏,寸寸皆是囚笼。
玉怀心懵懂踏入丹阁,清澈眼眸好奇扫视周遭陌生陈设,满目新鲜。他微微歪着脑袋,眉眼纯稚,轻声疑惑发问:
“师尊,这里冷冷清清的,和主峰丹房不一样,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
“自然是教你炼丹。”
陆晏之含笑应声,语气温柔依旧,眼底寒凉杀机已然落定。
趁稚童毫无防备、心神全然松懈的刹那,他藏于袖中的指尖骤然迸发一缕精纯凛冽的灵力,快如惊雷残影,精准无比地点落玉怀心后心命门大穴。
一瞬封脉,瞬间锁神。
玉怀心只觉后心一麻,浑身力气瞬间抽离,眼前天光骤然昏暗。那双澄澈透亮的浅蓝眼眸轻轻阖落,长睫垂落如蝶翼敛翅,眉心明艳的红花钿瞬间黯淡失色,所有雀跃欢喜尽数消散。
小小身躯一软,彻底陷入沉沉昏死,无力瘫倒。
寒银色锁灵绳自虚空翻飞掠出,灵纹灼灼冰冷,带着禁锢万物的霸道力道,层层缠绕,死死缚住少年纤细单薄的四肢。
绳纹锁死经脉,封尽灵韵,将他牢牢禁锢在巨大古朴的紫檀炼丹炉前,分毫动弹不得。
陆晏之上前仔细检查桎梏,确认万无一失,无半分挣脱可能,方才抬手落锁。
厚重丹房石门轰然闭合,隔绝内外天光,隔绝世间所有温柔。
他转身默然离去,背影决绝冷硬,不留半分迟疑,只留懵懂无辜的稚童,孤身困于死寂囚笼,静待既定吉时,沦为炉中祭品。
他前脚刚踏出幽谷地界,一道素白身影便疯魔一般冲破重重院门,踏碎林间清宁,不顾一切狂奔而来。
月白衣袂翻飞凌乱,腰间银佩撞击作响,风声烈烈,裹挟着极致的慌乱与惊惧。
“怀心!”
景翊嘶吼出声,嗓音破碎沙哑,心头恐慌剧痛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一路冲破禁制、踏碎林荫,硬生生撞开丹阁紧闭的石门,入目便是被死死禁锢、昏死无力的小小少年。
心口骤然如利刃贯穿,剧痛翻涌,气血翻腾不止。
他指尖颤抖,极速解开冰冷锁灵绳,俯身将浑身瘫软、毫无知觉的玉怀心紧紧抱入怀中。少年身躯柔软温热,却毫无动静,死寂得让人心慌。
景翊牙关发颤,不敢耽搁分毫,抱着怀中之人转身狂奔冲出丹房。
他什么都顾不得,不顾违逆师命、不顾责罚、不顾前路吉凶。
他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出云雾峰,逃出这盘困住他们七年的冰冷棋局。
只要逃得够远,只要能离开这片宿命之地,他便能护下他的小孩,破掉这注定被炼化的炉鼎宿命,换他一世安稳寻常。
可天命既定,从来从不给凡人逆天侥幸。
棋局布天罗,宿命织地网,绝境早已层层铺陈,静待他自投罗网。
方才冲出密林边界,林间清风骤然凝滞,晴色天光瞬间被漫天黑雾吞噬。
一股滔天刺骨的凛冽煞气骤然倾覆四野,死死封死所有前路。
林间黑雾翻涌,魔气滔天,一名魔修负立林间,面容狰狞阴鸷,眼尾猩红遍布,眼底密密麻麻皆是贪婪嗜血的血丝。周身魔气滚滚肆虐,刺骨阴寒席卷整片山谷,压得草木低伏、风声噤寂,凶煞之气骇人至极。
他浑浊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景翊怀中的玉怀心,一瞬不错,牢牢黏在少年的浅蓝瞳孔、眉心的绯红花钿之上。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嗜血阴狠、志在必得的狞笑,声线沙哑阴寒:
“先天炉鼎,此等宝物十分罕见、乃是千载难逢的无上至宝,更是亦难寻觅!今日,终究落于我手!”
他抬眼看向身前单薄少年,戾气暴涨,厉声威逼:
“小子,识相的便即刻将炉鼎交出,我放你一马!”
景翊心口剧痛翻涌,却将怀中昏死的玉怀心死死护在怀里,身躯笔直挺立,单薄的月白弟子服在漫天魔气相形见绌,却如山岳般执拗不退。
他脊背紧绷,面色惨白凝重,眼底是拼死守护的决绝,一字一顿,声线铿锵坚定:
“你休想碰他分毫。”
“不知死活!”
魔修怒喝震天,身形诡谲如鬼魅残影,瞬间掠至身前,不带半分拖沓,狂暴魔劲轰然碾压而来。
景翊年少修为尚浅,修行时日尚短,根本无力抗衡这名浸淫魔道百年、凶名赫赫的老牌魔修。
悬殊差距,天壤之别。
沉闷巨响轰然炸彻山林!
霸道磅礴的魔力尽数碾压在少年单薄的身躯之上,景翊整个人如断弦孤筝,骤然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坚硬冰冷的青石地面。
骨骼震颤撕裂,经脉寸寸受损。
一口滚烫猩红的鲜血骤然喷涌而出,尽数染白干净素雅的月白衣襟,点点血花溅落青石,刺目凛冽,惊心动魄。
“咳咳……”
他艰难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喉间腥甜汹涌不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疼痛。
魔修冷眼俯瞰倒地重伤的少年,眼底满是鄙夷嫌恶,懒得再费半分心神,步步朝前,贪婪目光死死锁住怀中小小身影,语气狂热垂涎:
“这般极致完美的极品炉鼎,世间仅此一具。待我将他炼化入骨,便可冲破桎梏、涤荡魔障、修为暴涨,称霸六界!千载机缘,绝无错失!”
阴冷话音落定,魔修抬手执起魔剑,剑锋凛冽泛着幽幽寒芒,直指懵懂未醒、毫无反抗之力的玉怀心!
千钧一发,命悬一线!
就在剑锋即将刺破他心口的刹那,原本倒地难起的景翊骤然目眦欲裂,拼尽浑身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与气力,猛地翻身扑挡!
他以自己单薄血肉之躯,完完整整、结结实实地挡在了玉怀心身前。
凛冽森寒的魔剑剑锋,无情穿透温热血肉。
滚烫热血汹涌喷涌,溅落如雨,尽数洒在玉怀心白皙稚嫩的脸颊,浸透他的眉眼,染红了他眉心那点温柔明艳的绯红花钿。
刺目血色覆满纯粹雪白,凄绝惨烈,触目惊心。
“小翊哥哥——!”
极致的剧痛、温热的血腥、身前摇摇欲坠的人影,骤然惊醒了昏死之中的玉怀心。
他猛然睁眼,那双素来澄澈无忧的浅蓝眼眸,瞬间被漫天惊恐与绝望泪水填满。
视线里,向来温柔待他、护他七年的少年,满身血色,衣染猩红,气息垂危,摇摇欲坠。
孩童瞬间崩溃,嗓音哽咽破碎,泪水汹涌坠落,砸在染血的衣料之上:
“小翊哥哥不要!不要——!”
“怀心……别怕……”
景翊气息已然微弱如游丝,随时都会断绝。
整片胸膛被血色浸透,月白弟子服彻底被染红,温热血液不断流淌。可他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勉强抬起颤抖无力的手,想要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泪,指尖滚烫微凉。
他眼底温柔不改,哪怕濒死绝境,依旧字字缱绻,破碎温柔:
“别怕……我护你……一直都护你……”
“我不要!我不要学习炼丹了!,我不要修行了,!”小翊哥哥,我求求你别死!
玉怀心死死张开双臂,不顾一切抱紧浑身是血的少年,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泪水决堤一般汹涌,声声泣血:
“怀心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小翊哥哥!你撑住好不好!求求你撑住!别丢下我!”
眉心被血泪与猩红浸染的花钿,愈发艳烈凄绝,红得刺眼,红得绝望,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温柔余温,凄美惨烈到极致。
景翊的视线渐渐模糊昏沉,眼前天光层层褪色,眼皮沉重得再也难以抬起。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双澄澈慌乱的浅蓝眼眸,那是他七年温柔、毕生执念、唯一牵挂。
濒死之际,他勉力扯开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气若游丝,字字消散在风里:
“怀心……好好活下去……别哭……别难过……”
话音落尽。
垂落的手臂再无支撑力气,轻轻滑落。
气息寸寸断绝,彻底微弱无声。
七年温柔守护,七年朝夕相伴,至此,尽数落幕。
魔修冷眼望着彻底失了生机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满眼嘲讽:
“区区仙门小辈,微末道行,也敢螳臂当车,以命护鼎?既然你情深至此,执念深重,那便随他一同赴死,成全你们这场虚妄情分!”
他提剑再起,凛冽杀意直冲云霄,剑锋寒芒刺骨,再度朝着毫无自保之力的玉怀心刺去!
就在剑锋咫尺将至、生死须臾的刹那——
一道皓白圣洁的神光骤然撕裂沉沉黑雾,轰然坠落山林之间!
轰隆——!
万丈白光炸开,浩荡纯正的仙尊神力瞬间席卷四野,漫天魔气被硬生生碾碎、溃散、消融。
黑衣魔修避无可避,被这股凌驾六界的强横力量狠狠震飞,身躯如断线巨石,重重撞裂千年古木,滚落青石地面,浑身经脉震损,气血狂涌翻腾,伤势剧重。
“何人敢阻我?!”
魔修强忍重伤剧痛,怒目圆睁,猩红眼底满是惊疑忌惮,艰难抬首望向虚空。
天光凝聚成影,白衣男子负手立在万丈虚空之巅。
身姿清绝绝尘,风骨清冷孤高,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凌驾风云之上。面容淡漠如玉,眉眼无波无绪,一双眸底清冷旷远,无喜无怒,无悲无憎,世间万物、众生疾苦,皆不入其眼。
是常年闭关、神龙不见首尾的太虚宗现任掌门——慕云寒。
魔修看清来人,瞳孔骤缩,眼底瞬间涌上极致忌惮与骇然,失声惊呼:
“慕云寒?!你竟破关而出!”
慕云寒眸光淡淡掠过狼狈重伤、戾气滔天的魔修,随后落向林间地面。
落在浑身颤抖、满脸血泪、茫然绝望的玉怀心身上,落在他眉间被血色浸透的艳红花钿上,最终定格在那具静静躺卧、血色覆身、再无生机的月白身影之上。
他语声清冷如碎冰,无波无澜,不带半分情绪:
“带他走。”
短短三字,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玉怀心怔然僵滞片刻,极致的悲恸与茫然裹挟全身,他强忍撕心裂肺的疼痛与绝望,死死咬着唇,用尽孩童所有的力气,颤抖着搀扶、拖拽着身侧冰冷沉寂的少年,踉跄着朝着山谷深处密林逃去。
“站住!”
魔修见状欲起身追赶,杀意不死。
下一瞬,一道雪白剑气横贯长空,轰然落地,死死封死所有去路,剑意凛冽,威压滔天。
慕云寒立在虚空,极简二字,冷冽慑人,断绝所有念想:
“先过我。”
“你也配拦我?!”
魔修怒极反笑,悍然催动禁术,以损耗寿元为代价强行暴涨修为,提漆黑魔剑,裹挟漫天残魔戾气,径直扑杀而上!
一仙一魔,极致灵力轰然对撞。
剑气纵横八野,魔风席卷千山,轰鸣巨响震彻整座幽谷,周遭古木尽数折裂,山石崩碎,风云翻覆震颤。
两人缠斗凶险凌厉,招招致命。魔修借禁术短暂拔高修为,悍然反扑,一时难分高下。可修为境界的绝对差距,终究难以逾越。
数十招过后,霸道魔功尽数溃散,魔修底牌尽破,彻底被慕云寒的无上仙力稳稳碾压、锁死。
终局一瞬。
一道凛冽通透的纯白剑意穿破虚空,精准穿透魔修心口命脉!
魔修身躯骤然僵滞,生机寸寸消散。
他满眼不甘与滔天恨意,死死瞪着虚空之上的白衣仙尊,气息破碎:
“慕云寒……你、你故意使诈……”
慕云寒垂眸俯视,眼底漠然寒凉,无半分波澜,字字公正决绝:
“擅闯仙山,残害仙门子弟,你死有余辜。”
话音落,魔修身躯轰然倒地,尘埃落定,彻底绝息。
半个时辰后。
幽谷密林深处,风静林沉,硝烟散尽,只剩满地残痕与未尽悲凉。
慕云寒踏风而至,寻到密林深处相依相偎的两人。
少年白衣染血,寂然长眠,再无温软笑意。稚子满脸泪痕,身躯瑟瑟发抖,浅蓝眼眸红肿破碎,眉间花钿被血色浸透,艳烈凄然。
他静静伫立片刻,眸光微凉,终是抬手结印。
无上无痕忘尘秘术缓缓流转,两道轻柔纯白的灵光分别覆上玉怀心与匆匆寻来、目睹残局的晏宁识海。
秘术无声无息,温柔却霸道。
它精准封印了二人今日所有血战画面、生死诀别、撕心伤痛、绝望离别。
抹去了十年朝夕温柔陪伴,抹去了丹炉棋局、师尊绝情,抹去了魔修屠戮、以身殉情,抹去了那场撼动人心、逆天逆命的深情执念。
爱恨尽数清零,悲欢彻底无痕。
做完这一切,慕云寒转身归返太虚宗。
一朝动怒,仙尊降罪。
他废去陆晏之百年苦修道行,碎其毕生丹道根基,毁其盛名修为,将这位名震六界的绝情丹尊打入永世炼狱,昼夜受烈火酷刑、神魂煎熬,无休无止,不见天日。
随后,他以宗门至尊法旨、无上天道力量,彻底封锁整座太虚宗。
抹除宗门所有卷宗、碑铭、记录、信物之中,关于“景翊”二字的一切痕迹。
消去他的姓名、履历、身影、气息,封锁他身死的所有音讯,抹去他存在于这世间的所有证据。
自此——
太虚宗芸芸众弟子之中,再无那位常年身着月白云海暗纹弟子服、温柔恭顺、眉眼清润的少年。
世间无人知晓,曾有一位温柔少年,以十年光阴护一人天真,以毕生温柔暖一人宿命,以血肉身躯挡滔天魔煞,以满腔深情逆冰冷仙规。
无人记得那场凉薄师徒、无人记得那场十年虚缘、无人记得那场生死诀别。
所有深情,所有牺牲,所有伤痛,尽数被天地掩埋,被岁月抹除,成了无人知晓的绝密过往。
唯独玉怀心,独留残躯,安然无恙活在人间。
他眉间那点天生绯红花钿岁岁常开,明艳如初。
他一双浅蓝瞳孔年年澄澈,干净依旧。
他被抹去所有苦难与别离,不记得痛,不记得泪,不记得那场倾尽所有的守护。
可余生岁岁年年,他心底总有一处空空落落,常年微凉,隐隐作痛。
那是记忆无法复刻、秘术无法消弭的空缺。
是天地强行抹去的温柔,
是无人听闻的——
十年沉心,一世炉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