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深径曲折藏幽,竹海叠翠蔽天。
薄雾萦林,露色微凉,一路行来,彻底隔绝了前山戒律司的喧嚣与人声刑响。此地人迹罕至,万顷青竹连绵无尽,烟霞沉敛,静谧绝尘,是太虚宗极少对外开放的清修秘境。
周迟步履沉稳,默然引路。
夜殊珩紧随在后,心境淡漠疏离。
他本是异世穿书而来,魂魄并非此方世界原主。踏入太虚宗至今,他始终恪守分寸,不攀不熟,不争不扰。随周迟踏入后山,他心底仅有几分淡浅疑惑——不解这位素来沉默寡言的师叔,为何唯独将他单独带出戒律司,直奔这片隐秘竹坞。
竹海深处,一屋清简,静立雾色之中。
青石围院,苔痕覆阶,木檐轻悬薄雾,整座竹舍朴素无华,无尘无奢,静得像是独立于宗门之外的一方世外天地。
周迟至门前驻足,抬手轻推木门。
木轴无声,不扰清寂。他率先入内,夜殊珩敛尽杂念,垂步跟进。
屋内陈设极简,老木桌椅干净温润,几卷古籍静陈,一室清淡竹墨浅香漫溢,安神静定,洗去外界浮燥。
厅堂主位,静坐一名灰袍长者。
衣袍素净朴素,不染尘色,周身无半分凌厉威压,唯独一身浸骨书卷清气,逸然超然。眉目温和含煦,神色从容淡定,一双眸子幽邃似万古深潭,看似平和无害,却藏尽岁月因果,通透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师尊。”周迟躬身行礼,恭谨有度,“弟子已遵吩咐,将夜殊珩带到。”
慕云寒微微颔首,眸光温缓,抬手指向两侧座椅:“路途辛苦,落座叙话即可。”
“多谢师尊。”
周迟顺势落座,顺带挪出空位。夜殊珩依礼坐定,身姿挺拔端正,神色沉静疏离。
他知晓对方辈分极高,是师尊玉怀心的恩师,是宗门真正的老一辈高人。
但他是外来魂魄,非此方门人旧籍,从未受学、从未拜师,初见之面,只守晚辈礼貌,绝不卑称徒孙。
慕云寒目光落于少年身上,温声轻询:“你便是夜殊珩?”
“晚辈正是。”夜殊珩垂首应答,音色清稳,分寸疏离得体。
“我叫慕云寒。”老者笑意温雅,缓缓道明渊源,“你师尊玉怀心,是我座下亲传弟子。依辈分,你可唤我一声师祖。无需拘谨,我素来不拘俗礼。听闻你修剑修之道?”
夜殊珩微一点头,心绪淡沉。
他穿书而来,接手这具躯体后,便顺势走上剑修一路。旁人修行为求长生名望,他只求以剑定心,以术护身,在这本命世界安稳立足,最后完成任务,回到现代,却不愿入原主那宿命的痴缠。
“怀心常与我谈及你。”慕云寒语气温和,字字皆是客观提点,“你剑道天资卓绝,根骨清奇,唯独性情偏冷,疏离寡合,不擅世故圆融,最易招致同辈非议。”
夜殊珩眸色微淡,心底了然。
他本就不是此方之人,魂魄隔着异世壁垒,生性冷疏是本能。他无意合群,无意逢迎,从不在意旁人眼光,更不会为了世俗人情刻意折改自身。
见他默然自持,心性稳静,慕云寒浅浅一笑,话锋一转:“你既倾心剑道,乖便赠你一桩机缘,算作初见之礼,助你剑道前路。”
话音轻落,广袖微扬,灵力浅渡。
半空灵光倏然凝绽,一方澄澈淡蓝剑匣缓缓浮现,稳稳落于桌案之上。剑匣古纹繁复,肌理沉厚,刻满失传上古剑道铭文,经年沉寂,自带万古岁月沉淀的苍茫威压。
这一刻,夜殊珩骤然瞳孔骤缩,心底猛地巨震。
他认得。
他作为穿书者,熟读整本原著,太熟悉这件东西——噬月剑。
上古杀伐神兵,曾助上古剑尊斩魔神、定九天,是原著里原主夜殊珩专属本命佩剑,是原主一生羁绊、浴血相伴的至高灵器。
按照原著剧情:
这柄剑,本该在数年之后,原主闯太虚幻境、九死一生绝境之时,才会现世结缘。
可现在,时序大乱,剧情偏移。
本该属于原主、未来绝境相逢的宿命神兵,竟提前现世,落在了慕云寒手中。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
目光触到剑匣的刹那,不属于他、却强行穿透魂魄的熟悉感轰然炸开。
血脉莫名震颤,经脉灵力不受控制地起伏共鸣,像是这具躯体残存的原主宿命执念,在隔空呼应沉睡的古剑。
那是原主的羁绊,不是他的。
可此刻尽数叠加在他这具异世魂魄之上,陌生、诡异,却滚烫真切。
慕云寒洞察他眼底翻涌的惊澜与困惑,含笑轻问:“殊珩,可识得此物?”
夜殊珩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错乱心绪,敛尽穿书秘辛与剧情认知,眼底只剩全然的茫然,轻轻摇头。
他是外来者,没有这段记忆,合情合理。
“此剑名唤噬月。”慕云寒指尖轻拂匣面古纹,语声悠远,“乃是我昔年探秘上古残墟,于万古遗迹深处寻得的剑道至宝,沉眠千载,静待有缘。”
言罢,他指尖轻叩匣锁。
“咔哒。”
清响破寂,匣盖徐开。
刹那间,磅礴远古灵力如海啸奔涌,席卷整间竹舍。凛冽霸道的剑息冲破千年尘封,携上古神兵独尊天下的威严沉沉压落,摄人心魄。
匣中长剑静静沉眠。
千年玄铁铸身,通体澄澈,流淌月华银光,清冷皎洁,锋芒内敛。剑脊纹路精致繁复,刃口绝世锋利,可断金石、可裂风云,是上古数一数二的杀伐灵器。
“噬月通灵,不认无缘之人。”慕云寒抬眸叮嘱,语重心长,“以你指尖本命精血为引,滴血祭剑,便可缔结契约,从此神兵归你驱使。”
夜殊珩短暂沉吟,随即依言抬手。
并指凝灵,轻划指尖,一滴莹润猩红的本命精血缓缓渗出,精准落于剑身正中。
精血触剑一瞬——
灵犀骤通。
仿若沉寂千年的剑魂骤然苏醒,与这具躯体残存的宿命死死紧扣。
红光转瞬消融,下一瞬,璀璨银白月华灵光冲天而起。噬月剑挣脱匣中束缚,凌空悬浮,剑身纹路尽数亮起,浩荡剑息环绕周身,神圣磅礴。
一人一剑,隔空共鸣。
夜殊珩心底五味杂陈。
他清清楚楚知晓:
这份共鸣、这份契合、这份宿命羁绊,从头到尾都是属于原主夜殊珩的。
他只是一个占了躯体的异世过客,却阴差阳错,承接了原主跨越轮回的剑缘与宿命。
“成了。”慕云寒望着人剑合一的景象,眸含赞许,正色叮嘱,“噬月杀伐极盛,灵力霸道,反噬凶险极强。你心性清冷坚定,恰好与之契合。但切记,修剑一生,首重修心,心术若偏,必遭剑噬。往后修行,务必固守本心,不可懈怠。”
“晚辈谨记。”夜殊珩垂首应声,语调平静,心底却翻涌着剧情错乱的沉郁。
剧情从他穿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歪了。
本该数年之后的绝境机缘,提前落定他身。
本该属于原主的宿命,全数压在他这个外来者身上。
“去吧。”慕云寒温声挥手,“持剑回去寻你师尊复命即可。”
“是。”
夜殊珩躬身一礼,收剑起身,转身离去。
踏出竹舍的一刻,步履沉稳,脊背挺拔,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沉邃。
他承了不属于自己的剑,接了不属于自己的命。
前路,早已不受原著掌控。
竹门轻合,人影远去。
竹海重归静谧,风声簌簌,薄雾流转。
慕云寒脸上温和笑意缓缓褪去,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低声长叹,语声细碎,载满千年无奈与怅惘:
“终究是宿命难脱……轮回辗转,你们二人终究还是重逢。
但愿今生,无劫无殇,不复前世悲果。”
身侧周迟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躬身发问:“师尊,夜殊珩……究竟有何不同?”
慕云寒眸光沉落,望向万顷青竹,良久,才吐出一段尘封秘辛,嗓音低沉厚重:
“如今这具躯壳是夜殊珩。
可内里魂魄,是覆灭于千年之前、碎魂转世的——景翊。”
周迟浑身巨震,眸底惊骇滔天,僵立当场。
“本座本以为他魂碎转世,脱离三界因果,可避太虚宗这场宿命劫。”慕云寒眉宇覆满怅然,“谁知天意纠缠,他重回故地,重结剑缘。
如今魂魄残缺,记忆尽失,心脉残伤缠身,前路吉凶难料。”
话音一顿,他神色骤然肃杀,字字严厉:
“但此事绝密。
无人可知夜殊珩就是景翊转世。
当年我封印怀心记忆,就是为了断他执念、护他安稳。
一旦他忆起前世,万般痴苦、千年劫数,必将重来。
周迟,你需寸寸谨慎,终生缄口,半点破绽不可外露。
绝不能让玉怀心,察觉分毫异常。”
周迟心神剧震,肃然躬身叩首:“弟子领命!终生守密,绝无半分泄露!”
“退下吧。”
周迟敛尽惊色,躬身退离竹院。
木屋空寂,竹风寂然。
慕云寒独坐其间,独守这段跨越千年的轮回秘辛,独担两人前世今生的沉重劫数,望着沉沉雾色,默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