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弹指而过。
天尚未破晓,整片天穹晕开一层沉滞墨色,似画师未曾调和完全的烟青长卷,仅在地平线缝隙洇出一缕稀薄鱼肚白。山间晨雾浸着露寒,漫过太虚宗层层飞檐、千竿翠竹,本该清寂肃穆的戒律司青石长阶前,早已人声鼎沸,喧嚣喧腾,堪比山下逢集的闹市。
各峰弟子三三两两簇拥成团,比肩接踵堵满整条石阶。少年人天生爱猎奇看热闹,人人眼底燃着亢奋的星火,纷纷抻长脖颈,目光死死钉在戒律司那扇厚重朱漆大门上,满心焦灼等候,仿佛门内即将上演一场冠绝世间的戏台大戏。
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不绝于耳。
“听闻了吗?今日行刑的便是季辞。”一名青衫弟子压低嗓音,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八卦快意,像窥得猎物踪迹的狐,藏不住心底积怨已久的痛快。
“何止听闻,我早盼着这一日了。”身旁同门立刻应声附和,胸腔积压的愤懑几乎要冲破皮肉,面颊涨得通红,“他仗着凡间季家世家根基,在宗门之内横行无忌,动辄欺凌修为弱小的同门,平日里我们这些无家世依靠的弟子,谁没受过他的折辱?这口闷气,我们憋了太久!”
“不过投生在了富贵世家,便敢在太虚宗作威作福。”侧边一人眉头死死拧成一道川字,语气裹着浓重的厌弃,“平日里行路骄横跋扈,恨不得横着山门走动,目无同辈、轻慢师长,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实在叫人从心底生厌。”
“仗着家世便可肆意妄为,未免太过欺人!”
“便是,他平日嚣张至极,早该有人出面管束!”
“我早就受够他百般刁难!”
“我亦是如此!”
此起彼伏的附和连成一片,所有人积压多时的怨怼在此刻尽数倾泻,默契地同声抒发不满。无数道灼热目光牢牢锁死戒律司深处,无声催促这场惩戒速速开场,盼着骄横跋扈之人受法度制裁,给全宗一个公道。
门外喧嚷如潮,殿内却截然相反,沉冷死寂,宛若封存千年的古神殿。
高阔殿宇梁柱恢弘,四壁镌刻鎏金宗门戒律,一字一句锋利凛冽,漫散亘古不变的森严威压。满室空气似被万年寒冰冻结,凝滞沉重,压得人呼吸都带着滞涩寒意。
大殿正中,一名黑衣执法长老负手挺立。玄色执法劲装衬得身形如苍松挺拔,面容冷硬无半分柔和,一双眼眸沉若万古寒潭,不起半点波澜。他缓缓环视殿内所有人,眸光锐利通透,能勘破人心底所有隐秘侥幸、私心妄念,一身法度威严扑面而来,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片刻后,一名执礼弟子端步上前,身姿规整端正,立于殿中刑台一侧。他清了清嗓,清朗冷冽的嗓音穿透满殿死寂,字字铿锵落地,回荡在梁柱之间:
“奕清长老座下弟子季辞,平素恃家世权势骄纵,藐视宗门法度,恃强凌弱,寻衅欺压弱小同门,败坏山门风气。念属初犯,格外从轻量刑,判当众杖责五十,以儆效尤,肃正宗规!”
判词落下,门外围观弟子骤然掀起一阵哗然,如同林间飞鸟受了惊扰,纷纷发出低低惊呼。
“整整五十杖?这刑罚未免太重了!”
“戒律司所用刑杖内嵌惩戒灵力,一杖落下便能裂肤渗血,五十杖打完,定然皮开肉绽,伤及内里经脉!”
“这般重罚,寻常修士休养半月乃至一月都难以痊愈,可见诸位长老此番是动了真怒!”
众人低声唏嘘感叹,皆知刑责酷烈,却无一人胆敢上前置喙半句。此地乃是太虚宗执掌法度的核心重地,法纪如山,无私无偏,纵使世家嫡子触犯门规,也绝无姑息徇私的余地。
刑台之下,季辞孤身静立。
听完最终判罚,他垂在身侧的五指悄然收紧,脊背绷出一道桀骜僵硬的弧线。须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满含讥讽的冷弧。
这抹笑意藏着两层心思,一半是嗤笑门外一众弟子如蝼蚁般跟风聒噪,浅薄盲从,只懂看人落难便幸灾乐祸;另一半是少年骨子里不肯屈从天命、不肯服软认错的执拗,纵使刑杖近在眼前,也不肯轻易低头,以一抹凉薄笑意,无声抗衡周遭所有审视与非议。
“怎么,心中依旧不服?”
奕清冰冷的声线缓缓响起,语调平淡浅淡,却裹挟穿透寒霜的凛冽威压,似自冰封千年的寒窖流淌而出,彻骨生寒。
季辞心神一凛,瞬间敛去唇角所有桀骜笑意。他死死咬紧牙关,脊背依旧挺直不曾弯折半分,低声沉声道:“弟子不敢。”
音色低沉微哑,听不出半分认罪的怯懦,反倒藏着磐石般不肯弯折的倔强。纵然身陷罪责、等候行刑,刻在骨血里的傲气,依旧不愿轻易折损。
奕清沉沉眸光掠过他紧绷的侧脸,微微颔首:“既已知罪,行刑。”
话音落地,两名执刑弟子持杖踏步上前。
二人身姿挺拔,步履整齐划一,面色肃穆无波,手中灵纹刑杖泛着森森冷光,流转的寒芒如同蛰伏暗处、伺机噬人的毒蛇,藏着撕裂皮肉的凛冽威势。
季辞深吸一口殿内浸骨寒凉的空气,缓缓阖上双眼。眉心轻轻蹙起,敛尽眼底所有情绪,默默积蓄对抗剧痛的气力。心底翻涌无尽不甘与愤懑,像一头被困牢笼的凶兽,纵使束手待刑,傲骨未曾折损分毫。
殿内外所有弟子见状,皆暗自攥紧手心,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人人都清楚戒律刑杖的威力,寻常三五杖便足以让人痛彻心扉,五十重杖,绝非血肉之躯能够轻易承受。
“砰——!砰——!砰——!”
沉重浑厚的杖击声接连炸响,在空阔大殿来回震荡,声声锤击,撞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前五杖凌厉砸落,杖风裹挟刺骨寒意。季辞身躯剧烈震颤,十指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皮肉,借这份刺痛压制刑杖带来的撕裂剧痛。不等他喘息调息,后续杖罚接踵而至,一重比一重狠戾。
单薄的身子如同狂风暴雨中飘摇的残叶,剧烈摇晃,几欲栽倒。
终究熬不住蚀骨剧痛,一声凄厉绝望的痛吼冲破喉咙,响彻整座戒律司。
“啊——!”
惨叫婉转凄烈,裹着极致的痛楚与不甘,听得人心头发紧,隐隐生出几分恻隐。
“扑通”一声,季辞双腿脱力,重重跪倒在冰凉青石地砖上。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黄豆大小的冷汗自额角不断滚落,层层浸透身上衣料,转瞬濡湿大片。原本温润如玉的面色惨白如宣纸,不见半分血色,浑身冷汗淋漓,几近脱力昏厥。
可他依旧死死咬合牙关,唇瓣被啃咬得发紫开裂,殷红血丝顺着唇角蜿蜒淌下,似一条曲折缠绕的赤红色溪流。靠着心底最后一丝桀骜傲气,硬生生撑住残存神志,不肯痛到昏死示弱,落得旁人取笑。
人群之中,夜殊珩静静立在殿侧角落,冷眼旁观完整行刑过程。
清隽眉眼极轻一蹙,淡淡眸光掠过刑台上痛不欲生的季辞,心底微动一瞬,转瞬便重归平静淡漠。
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转瞬即逝的不忍,却很快被更深的漠然、厌弃覆盖。
他心性凉薄通透,素来冷眼观世事,看得一清二楚:季辞落得今日下场,全然咎由自取。往日此人依仗凡间季家权势,在宗门骄纵跋扈、欺凌弱小、目中无人,积攒怨怨已久。若是换作无家世依靠的普通弟子,以奕清长老秉公执律的性子,绝不会从轻量刑,责罚只会更重。
夜殊珩眸光沉静如水,心底思绪澄澈分明。
宗门凡尘,权势荣华最容易迷乱人心、腐蚀本真,季辞便是最好的例证。他暗自在心下警醒自己,往后无论修为攀升至何等境界、手握何等权柄,都要守住本心澄澈通透,绝不恃强凌弱,不被浮华权势迷乱心神,永远不步季辞后尘。
殿中,奕清垂眸俯瞰跪地抽搐、几近昏厥的季辞,面色冰冷无波澜,声色漠然,宛若裁决宿命的审判者:“继续。”
最后一杖凌厉破空,重重落在季辞脊背。
众人皆以为刑责尚未结束,奕清却忽然抬手,淡淡出声制止:“杖数已满,行刑终止,退下。”
“是。”
两名执刑弟子收杖垂手,应声退至两侧。面上毫无波澜,常年执掌刑责,早已见惯这般血肉淋漓的场面,心如止水,无半分动容。
奕清缓步上前,立于季辞身前。望着少年痛得摇摇欲坠、几乎撑不住身形的模样,语调平缓,却裹挟足以震慑满堂的凛然威严,字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季辞,你牢牢记住。此地是太虚宗山门,绝非你季家私宅。无论你身负何等世家荣光,身在宗门,便要恪守宗门法度。太虚宗立派千载,从不畏惧权贵,从不徇私留情,更不怕招惹是非。倘若你始终不知悔改,屡次触犯门规,日后,休怪我下手无情。”
声音高低恰到好处,恰好回荡整座大殿。无形威压铺散开来,震慑人心,无人敢生出半分忤逆之心。
季辞拼尽浑身气力勉强撑起残破身躯,抬首望向奕清,眼底翻涌浓烈不甘与委屈,却不敢违逆师命,勉强躬身行礼,气息微弱颤抖,如风中即将燃尽的残烛:“弟子……谨记师尊教诲,知错了。”
话音落,他挣扎着撑地起身,双腿虚软脱力,步履踉跄歪斜,一瘸一拐向着殿外挪动。单薄孤寂的背影褪去往日所有骄纵,狼狈萧瑟,每一步都承载撕骨剧痛,宛若被世事、宿命双双抛弃的可怜人。
奕清凝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落寞背影,眉心微微蹙起,轻声轻叹。语调里藏着身为师长的无力,亦藏着对晚辈的一丝期许:“但愿此番责罚,能令你真正知错悔改。”
身侧晏宁见状,温声上前劝解,眉眼慈和宽厚,一派长者包容:“奕清师弟,说到底只是年少孩童,心性尚且未定,一时糊涂犯错,不必如此严苛较真。”
“师兄心肠太过柔软。”奕清唇角勾起一抹冷峭淡笑,眼底藏着深重忧虑,“此子骄纵根深蒂固,若不趁早严加打磨、挫去一身傲气,来日恃势妄为,必酿滔天大祸,既害自身,又乱宗门根基。”
二人低声闲谈间,一旁的贺锦舟悄悄抬肘轻碰夜殊珩的手臂,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压低声音笑道:“殊珩,方才你全都看见了?季辞实打实挨了五十重杖,下场凄惨至极!”
夜殊珩眉眼微蹙,神色清淡无波,淡淡应声:“往日行事太过张狂,是我们平日疏于察觉管束,才酿成今日祸事。”
面上话语公允平和,心底却冷然暗忖:五十杖终究太轻,这般骄恶性子,不彻底痛彻筋骨,绝难更改半分劣根。
“所有人尽数散去,夜殊珩单独留下。”
奕清长老清朗声线骤然响起,打破殿内残留的沉寂。
“是!”
满堂弟子齐齐躬身应诺,纷纷转身离去。络绎不绝的身影陆续淡出戒律司大门,方才喧沸的大殿转瞬空寂冷清,如同曲终人散的戏台,只余下满室沉肃与空旷。
转瞬之间,殿内仅余下奕清、夜殊珩、周迟三人。
周迟侧首看向身旁的夜殊珩,语气平静笃定:“殊珩,随我走。殿内余下处置诸事,交由你奕清师叔处理便可。”
奕清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清晰诧异。
周迟素来性情冷僻疏离,平日里对他始终淡漠疏远、不卑不亢,极少主动搭话,更不会主动托付事务。今日这般破例之举,实在反常至极,称得上百年难遇。
他心底疑云丛生,百般费解,却未曾多言阻拦,只静静望着二人。
周迟说完,不再多做停留,径直抬步向外走去,步履坚定迅捷,似身负万分紧要的要事,半分不容耽搁。
夜殊珩连忙对着奕清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随后抬步紧随周迟身后离去。心底缠绕层层叠叠的疑惑,全然猜不透这位素来冷淡寡言的师叔,为何单独唤自己随行,究竟有何等要事。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次第消失在山门蜿蜒回廊尽头。
奕清独自立在空旷大殿之中,眸光远眺门外山道,眉间疑云久久不散。
他总觉得今日从行刑到周迟带人离开,诸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蹊跷,无数反常细节萦绕心头,却抓不住半分头绪,无从溯源拆解。良久,只得暗自轻叹,权当是自己思虑过重、无端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