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王子》6

感受到怀中的柔软撤离，美风蓝心底莫名闪过一丝失落。

　　那丝失落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阵风，吹过之后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但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手掌空了，胸口凉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环着美月肩膀的手臂，也就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通道内的光线依旧昏暗，惨绿色的地灯把墙壁照得像水下世界。但他却能看到她——他总能看到她。他看到她绯红的脸颊，在幽暗的光线里像一朵被点亮的花；看到她闪烁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点点幽光，像受惊的小鹿，又带着一种让他心跳失序的娇羞。

　　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她此刻道歉和躲闪的态度。

　　不喜欢“对不起”。不喜欢她移开的目光。不喜欢她试图从他怀里退开时那种“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表情。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明是他把她带进来的，明明是他没有松开手，明明是他——

　　“不用道歉。”他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落在昏暗的通道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是我带你进来的，理应确保你的安全。”

　　话虽如此。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刚才那个拥抱，早已超出了“确保安全”的范畴。哪个“确保安全”需要把人搂在怀里那么久？哪个“确保安全”会让心跳快到这种程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粘稠而暧昧的沉默，像糖浆，把每一个呼吸都拉长了。连背景的恐怖音效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美风蓝没有松开那只一直牵着她的手。

　　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地收拢了一点，将她的手更稳固地握在掌心。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标记什么。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仿佛在审视一个有趣的课题。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肤色更白，骨节更分明；她的手被他包裹着，只露出粉色的指尖，像一只躲在壳里的寄居蟹。这个画面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保护欲，保护欲太轻了；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应该一直这样”的感觉。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这种感觉……就是心跳加速吗？”

　　天羽美月的心猛地一跳。

　　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她觉得自己那颗本来就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现在简直要冲破胸腔。他感觉到了吗？感觉到她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还是说……他是在说自己的心跳？她的脑海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像爆米花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最后只挤出一句含混的、语焉不详的回答。

　　“大、大概是吧……”她含糊地应着，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试图转移话题，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通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光亮，“我们……我们快走出去吧，这里好黑。”

　　“好。”美风蓝应道。

　　但他没有立刻迈步。

　　他抬起头。薄荷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源。他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美月的心跳再次失控。

　　“和美月一起体验这些，比和铃木同学时……感觉更清晰。”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准确，“我想，我可能捕捉到一点‘恋爱感情’的轮廓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甜蜜的闪电，直击美月的心底。

　　她怔怔地望着他，看着他平静外表下那双泄露了真实情绪的眼睛——那里面的光不是数据，不是分析，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春天里第一缕风的东西。

　　一种混合着惊喜、羞涩和难以置信的甜蜜感缓缓涌了上来，冲散了最后一丝恐惧。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又赶紧抿住，怕被他看到，但眼里的光怎么也藏不住。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依旧牵着手。不是蓝拉着美月，也不是美月跟着蓝——是两个人一起走，步伐一致，节奏同步，像是踩在同一个节拍器上。

　　一前一后？不。是并肩。

　　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蓝的侧后方走到了他旁边。也许是通道变宽了，也许是她的手被拉着，也许是她自己主动迈了那一步——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知道，现在她和蓝并排走着，肩膀之间只隔着几厘米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气氛完全不同了。

　　恐怖的布景和机关依然存在——墙上渗血的画框、角落里突然弹出的人偶、头顶忽明忽暗的闪烁灯光——但它们像是被调低了音量，变成了背景里无关紧要的白噪音。他们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彼此相连的手掌和近在咫尺的呼吸上。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名为心动的涟漪。

　　美月偷偷抬起头看蓝的侧脸。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下颌线依然清晰，睫毛依然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一个即将成形、却被他克制住的笑。像湖面下有一条鱼游过，水面只泛起一圈细小的波纹，如果她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在笑。蓝在笑。）

　　这个认知让美月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她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当终于看到出口的光亮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太快了”的感觉。

　　那道光从通道尽头涌进来，刺眼而温暖，把黑暗撕开一道口子。美月眨了眨眼，瞳孔在光线下收缩了一下，有些不适应地眯了起来。

　　重新站在明媚的阳光下，仿佛刚才那段昏暗的、心跳加速的经历，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风吹过来，带着游乐园特有的爆米花香味，远处传来过山车的尖叫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阳光落在皮肤上，暖暖的，和鬼屋里阴冷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美风蓝率先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失去的温度，让两人都微微一愣。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都是怔了一下，都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都是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落了空。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离了。

　　天羽美月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触到掌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触感和温度。那种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薄茧的触感，从她的皮肤渗透到神经末梢，又被她小心翼翼地保存在记忆里。她低着头，脸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睫毛扑闪了几下，嘴唇抿了又抿。

　　美风蓝看着身旁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少女。阳光落在她褐色的贝雷帽上，把帽檐的边缘镀成金色。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鼻尖上有一点点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灰，她没有发现。

　　他脑海中回放着她在鬼屋里扑进自己怀里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恐的、依赖的、后来又变成了羞赧的、躲闪的、却始终没有真正从他身上移开的目光。以及此刻她羞赧的模样，低着头的、不敢看他的、耳根红透了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而悸动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胸腔。不是数据。不是分析。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它就在那里，暖暖的，沉甸甸的，像一颗刚被种下的种子，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已经有了生命。

　　他似乎……有点明白“唯一”的感觉了。

　　不是某件东西在某个人心里变得无可替代。而是某个人在你的世界里，变成了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存在。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数据，不需要验证。只是——是她，就不一样了。

　　阳光很好。游乐园的音乐还在循环播放。爆米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甜丝丝的，像某种不用说出口的告白。

　　美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退潮的海水。她把那只手握紧，攥成拳头，放进外套口袋里——想把那点温度留住，留得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