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王子》4

“铃木想和岭二单独相处。”美风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美月眨了两下眼睛，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哎？这样吗？那我们的作战怎么办？”

　　与此同时，不远处正拽着岭二在卡通人偶前摆姿势拍照的芽衣，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莫名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被什么人编排了什么奇怪的理由。（美风学长，诽谤是犯法的。）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嘴上却没停，“岭二学长，再笑大一点！”

　　“这样吗？”

　　“再大一点！”

　　远处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们两个继续吧。”蓝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美月脸上，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比起铃木，美月给我的感觉更接近恋爱。所以，美月来帮我完成接下来的项目吧。”

　　直白。太直白了。

　　美月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从苹果肌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在说什么啊”，想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想说“你这样说话很犯规”——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

　　“蓝……”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手腕上便传来一股坚定而温柔的力道。蓝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自然地滑下去，与她十指交握。

　　美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按下了重启键。

　　蓝的手比她想象中要暖——她一直以为机器人的体温是恒定的、偏凉的，但此刻被他握住的地方像贴着一个暖手宝，温度从掌心渗进血管，顺着血液一路涌向心脏，又从心脏泵向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他牵你的手了”。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安静，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出来。她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穿过人群，走向某个她根本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游乐园的灯光、游客的笑声、爆米花的香气——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眼前那个银色的背影，和掌心里那只修长的手。

　　等她稍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一个光线幽暗的建筑物前。入口处装饰着狰狞的怪兽雕像，张着大嘴，露出尖利的獠牙，阴森的音效从里面隐隐传来，像是某种未知生物的喘息。头顶的招牌上用血红色的字体写着两个大字——“鬼屋”。

　　美月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在即将面临的“恐怖”上。所有的感官似乎都汇聚到了那只被蓝自然而然握住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每一根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告诉她“跟着我，不会有事”。

　　（他……是故意的吗？还是只是为了不被人群冲散？）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蓝。他的侧脸在鬼屋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专注、像是在分析一组数据。他正微微歪着头，似乎在研究鬼屋入口的结构。

　　牵手这件事，对他来说，大概和握着一个数据线一样平常吧。

　　美月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被他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薄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以及那完全失控、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甚至不确定蓝能不能通过手指的接触感知到她的脉搏。

　　（Coco，他会不会发现我的心跳……）

　　“你的心跳快得本Coco都担心了。”Coco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本Coco什么都懂但本Coco不说”的语气，“不过从数据来看，他的注意力应该不在你的脉搏上。”

　　（那他在注意什么？）

　　“你自己问他啊。”

　　美月不敢问。

　　而美风蓝此刻的内心，也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握住美月手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便攫住了他。他的手不是没有碰过别人——握手、击掌、礼仪性的接触，这些都是工作的一部分，每一次他都能精准地记录数据、分析反馈、归档存储。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的手很软。不是那种数据能描述的“柔软度95分”的软，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有温度的、让他舍不得放开的软。很小，被他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保护欲——想要握紧一点怕她走散，又怕握得太紧弄疼了她。

　　这种矛盾的感觉，在他的数据库里找不到对应的条目。

　　他原本只是想确保她不会被人群冲散。游乐园的人流量太大，走散的概率高达63%，而美月的方向感——根据他的长期观察——大概在“较差”到“非常差”之间。加上他想继续观察她在不同情境下的反应，为“恋爱感情”这个课题收集更多样本。

　　但当真正牵住她的手之后，那些理由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细微的脉搏——从手腕传来的震动，规律而有力，比正常值快了不少。她的体温也比平时高了一些，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一小团火苗在他掌心里燃烧。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握紧又不敢。

　　这些数据，每一条都被他精准地记录下来。

　　但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不是这些数据。而是这些数据加起来之后，产生的那种无法量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觉得自己的数据处理核心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心跳？他没有心跳。但如果有的话，他不确定它会不会还是现在这个频率。那个陌生的词汇忽然闯入脑海——喜欢。

　　他微微一愣。

　　喜欢。

　　这个词他分析过无数次。词源、语义演变、在不同语境下的使用频率、与“爱”的异同对比……他可以写一篇上万字的论文。

　　但此刻，这个词从数据库里浮上来，变成了一个问号，挂在他心里。

　　“我们进去吧。”他压下心中的异样，低声说道。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低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嗯……好。”美月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鬼屋里传出的阴森音效盖过去。

　　但他听到了。

　　他的听力从来不会漏掉任何声音，尤其是她的。

　　两人并肩走进了昏暗的鬼屋通道。入口的光线在身后被厚重的黑色幕布切断，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墙壁上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陈旧的道具味和轻微的霉味。

　　蓝握紧了她的手。

　　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像一个怕弄丢什么重要东西的人，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把手指收紧了一点。

　　美月感觉到了那一下收紧。

　　她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

　　黑暗中，没有人看到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也没有人看到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一盏在夜里慢慢亮起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