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王子》3

游乐园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整个园区上空。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轨道摩擦的声音尖锐而短促，风把游客的惊叫撕成碎片，洒落在每一个角落。

　　美风蓝从过山车上走下来，脚步稳稳当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几缕银丝散落在额前，但他没有去理，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等身后的人跟上。

　　“美风学长……你一点都不害怕吗？”铃木芽衣的声音还有点抖，手扶着栏杆，脸色微微发白。

　　“为什么要害怕？”蓝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过山车的轨道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安全系数在99.97%以上。恐惧是一种不必要的情绪反应。”

　　芽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挤出一个笑容，默默地把“旋转木马也许更适合你”这句话咽了回去。

　　不远处，岭二正在和一个小丑造型的工作人员合影，笑得露出两排牙齿。美月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当摄影师，被岭二夸张的姿势逗得弯了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蓝的目光从过山车的轨道数据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笑容上。

　　他看着美月弯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笑而微微晃动的马尾，看着她伸手去拍岭二的肩膀示意他“正经一点”。阳光落在她褐色的贝雷帽上，把那顶帽子的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旋转木马的时候，他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音乐盒的旋律在耳边缓慢地旋转。五彩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场景照得像一个精致的八音盒。芽衣骑在他旁边的粉色木马上，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蓝的表情和坐在琴房里一模一样——专注、平静、像是在分析一组数据。

　　他确实在分析。他在分析的是不远处那个棉花糖摊位前的身影。美月正踮着脚尖，指着一个粉色的棉花糖对摊主说着什么，岭二站在她身后，手里已经举着一个蓝色的，正把一口棉花糖塞进嘴里。

　　美月接过粉色的棉花糖，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糖丝。岭二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她，美月连忙用手背蹭了蹭，蹭错了边，岭二笑出了声，伸手帮她把另一边也擦掉了。

　　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木马的音乐还在转，一圈又一圈，永远停在同一个调子上。

　　芽衣看着蓝的侧脸，轻声开了口：“美风学长，你……好像一直在看美月酱呢。”

　　蓝一怔，收回目光。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映不出来，什么都不留。

　　但他没有否认。

　　芽衣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八卦的兴奋，没有调侃的意味，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眼神。她在游乐园的灯光里看着蓝的侧脸，觉得这位从来都是数据至上、冷静自持的学长，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像一个不知所措的普通男孩。

　　“看来，‘模拟搭档’似乎选错了对象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蓝听得见，“学长，要不要改变一下计划？等一下我们可以制造一点小混乱，我想办法拖住岭二学长，你……就趁机带美月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蓝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不是震惊，只是那种“你居然看出来了”的轻微波动。然后那丝惊讶慢慢融化了，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

　　“好。麻烦你了。”

　　芽衣弯起眼睛笑了，把手指竖在嘴唇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不一会儿，岭二和美月举着棉花糖回来了。四个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人潮最密集的主题街区。游客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穿着卡通服装的工作人员在人群中穿梭，孩子们的笑声和家长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温暖。

　　芽衣看准了时机。

　　“岭二学长，那个好可爱！”她忽然指向旁边一个巨大的卡通人偶，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表情夸张而自然，“我们过去合个影吧？拜托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拉住了岭二的胳膊——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柔软。岭二被拽得趔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芽衣带着融入了人群。他的声音从人缝里飘出来：“哎？芽衣酱？等等——”

　　然后被淹没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蓝侧过身，对身边的美月轻声而迅速地说了一句：“美月，这边。”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情。那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看美月有没有跟上来，好像他知道她一定会跟。

　　“诶？蓝？等等，岭二和芽衣酱他们……”美月的声音里带着茫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人群从两侧流过，像两条分叉的河流。蓝带着她穿过熙攘的街道，走向另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棉花糖的甜味还残留在空气里，被风吹散，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美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蓝的手指修长白皙，轻轻地环着她的腕骨，像一枚刚好合尺寸的镯子。他的指尖微凉，但被他触碰过的那一圈皮肤像是着了火，从手腕一路烧到肩膀，从肩膀烧到心脏。

　　（Coco，这是……怎么了？）

　　“本Coco也不知道。”Coco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少见的没有开玩笑，“但你的心率已经超过120了。”

　　（我该问吗？）

　　“你该先深呼吸。”

　　美月深吸了一口气。游乐园的空气里有爆米花的味道，有棉花糖的味道，有阳光晒过柏油路的味道，还有蓝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像是清晨的风一样的味道。

　　小路两旁的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薄得透明。蓝的银发在斑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条流动的溪水。美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不是因为害怕或者慌张——是因为她一点都不想让他松开手。

　　是因为她想让这条路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就好。